再然后，你会自暴自弃。并在那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找不回之前那种状态，甚至产生抵抗情绪。你会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告诉自己“反正已经断了”“今天就算了”“明天再说吧”。
一个明天接一个明天，直到你彻底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开始。更可怕的是，你会开始厌恶那个曾经坚持过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太傻，太天真，太把什么当回事了。
而当那个准则变成恪守正义时，那种反噬则更为可怕。它会像恶魔般疯狂撕扯你的内心，让你对自己失望透顶。
“在刚成为猎魔人后的那段时间，我一度以为自己早已见识过所有的黑暗，即便面对最为可怕的敌人我也能够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卡维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伊薇贝拉分享自己的感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当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却差点丢失了握剑的勇气。”
他又开始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一个拳，又松开。握紧，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只手杀过很多敌人，救过很多人，也犯过错。那些错像钉子一样钉在关于这只手的记忆里，拔不出来，也磨不平。
“咯咯咯，我亲爱的卡维尔啊，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因为自己比大多数人要强大，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够做到，这是极其自负的一种表现。事实就是世上没有人会不犯错，只是有些错一旦犯下，代价却往往是不能接受的。”
怀中，伊薇贝拉如此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嘲弄。
她伸手覆上他那只握紧又松开的右手，手指轻轻扣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却暖得多。
“也许当时的确还有挽回的余地，但那也只是也许。错误已经犯下，悲剧已经发生，一切都晚了。所以关键在于...”
在于哪怕明知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后也依旧继续往前。
要吸取教训，将长剑擦净，整理好着装，并在找回自己的初心后再度出发。
卡维尔心想。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看着伊薇贝拉扣进他指缝的那只手。
火堆里又一根柴烧断了，溅起一小蓬火星，黑暗从火堆的边缘退了一寸，又慢慢涨回来。
“你觉得你那个徒弟过不了这关吗？也对，你的徒弟肯定和你很像，而越是如你这般温柔的家伙就越容易...”
就越容易陷入自我谴责、自我折磨之中。
一个坏人想要从善有时候只需要放下手里的屠刀，而一个好人堕落有时候也只需要犯下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
内疚能轻而易举地毁了一个人。
它不像悲伤那样汹涌，也不像愤怒那样灼热。它只是一层薄薄的灰，均匀地覆在你心上。你不动，它就安静地待着。你一碰，它就扬起来，呛得你满眼都是。
“不，我相信李宸不会因此一蹶不振。”
卡维尔如此说道。
“也许他会迷茫一段时间，但用不多久，他就会走出迷雾的。”
“哦？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伊薇贝拉问道。她从卡维尔怀里仰起脸，目光在他眉宇间来回扫了两遍。火堆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两簇小小的火焰跳动着。
卡维尔低头温柔地看向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得很轻，像是在看什么舍不得用力看的东西。
“因为他并非孤身一人，正如同当初的我身边有你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点，那点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伊薇贝拉就贴在他胸口，大概根本看不见。
可她就贴在那里，所以她看见了。
......
偏僻的展厅内，苏璃看着眼前躺了一地的游客们，心中满是诧异：
“这什么情况？这些人该不会都死了吧？”
展厅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人，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着身子侧卧，有的背靠墙壁耷拉着脑袋。一个年轻女人的手还搭在展柜的边缘，指尖微微曲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香水味，闻着有点闷。
一旁的沈修蹲下探了探其中一个游客的鼻息。尽管他有猎魔人感知，但他还是选择了这么做。指尖凑近鼻端，温热的气流拂过皮肤，均匀而缓慢。
“还有呼吸，他们只是陷入了昏迷，没什么大碍。”
他随即给出诊断，站起身来。
“我们去晚了，精神控制已经被解除了。”
苏璃看了一眼手里的圣矛。矛身上的金光已经暗淡了许多，像是电池快耗尽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暖色附在表面。她稍微用力一捏，圣矛便散作几点碎光，在空中飘了两下就消失不见了。
“那个贵族死了？李宸干的？”
“除了他也没有别人能做到这件事了。”
沈修说道。
“走吧，王启他们应该也在这附近。”
二人随即朝着人更多的区域走去。他们在躺倒的人群中见缝插针地寻找落脚的地方，一会儿侧身从两条胳膊之间挤过去，一会儿踮着脚尖跨过一条横在路中间的腿。但期间还是不可避免地踩到了几个游客的胳膊或者脚。
好在他们睡得很死，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走廊尽头的灯有一半灭着，光线昏昏沉沉的，把地上那些躺着的人照得像一片被随手丢在地上的旧衣服。
苏璃的‘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找到了，在那！”
苏璃突然伸出手，手指的方向尽头赫然是倒在地上的顾砚。他侧躺着，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古董弓。
她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走，跑到顾砚身边，将他的上半身扶了起来。顾砚看着瘦，其实很强壮，肩膀也很宽，整个人沉得厉害，训练有素的苏璃将他抬起时甚至有些吃力。他的脑袋歪在她的肩窝里，额角有一小块淤青，呼吸均匀，只是昏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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