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沉默了许久,才大步跨入病房。
木门推开。
沈刚趴在床上,素来憨厚的大黑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刚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贺野拖过椅子坐下。
沈刚抬起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野哥,俺不能害她。”沈刚声音嘶哑。
“大夫说你能好。”贺野盯着他后背缠满的纱布。
“万一呢?”沈刚咬破了唇。
“大夫也说了,骨头若长不好,就得瘫在炕上。”
“俺真要瘫了,她天天在屋里端屎端尿。”
“不用半年,她眼里的光就得磨没了,剩下的全是恨。”
“野哥,城里姑娘,得在城里过体面日子。”
沈刚眼泪砸在枕头上,“跟着俺一个杀猪的,算哪门子好归宿?”
贺野心口一沉。
他的娇娇,生来就该穿着漂亮的洋裙子,站在光亮的地方。
她现在图新鲜、重情义。
可往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
这镇子的条件就摆在这儿。
一场大病,一次意外,都能要了人的命。
贺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医院大门,阳光晃眼。
林娇娇踮着脚尖亲他的模样撞进脑海。
软乎乎的身子,带着皂角的奶香味。
常年蹚泥水的人,尝过热被窝的暖,再让他撒手,比剜肉还疼。
让她走的话在心里边转了三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咬紧后槽牙,大步往红星镇走。
老子拿命去挣,多盖几间大瓦房,多备点钞票,总能把这烂摊子蹚平。
正午,红星镇青砖大院。
一张红底黑字的招工榜,端端正正贴在院墙外的青砖上。
字迹娟秀工整。
林娇娇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刚洗好的半盆脆枣。
几个住对街的街坊提着篮子凑了过来。
“林老板,这上头写的啥呀?”胖大娘指着红纸问。
林娇娇抓起一把脆枣塞给胖大娘,清脆的嗓音在长街上散开。
“作坊招人啦!”
“招三名干粗活的男工,搬布料、抬机器、劈柴火。包吃包住,每个月工钱十块!”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十块钱!比钢厂的学徒工还多!”
斜刺里钻出个磕着瓜子的闲汉,鞋趿拉着,撇着嘴打趣。
“我说林老板,这钱烧得慌啊。”
“你们家贺野那大体格子,一顿造半锅饭。这点劈柴扛包的活,他干不了?”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咋就成靠女人养的软骨头了?”
林娇娇脸上的笑意沉了下来。
她把木盆往石台上重重一搁。
白嫩的小手探进红裙子的口袋,摸出一沓用皮筋扎着的大团结。
钞票重重拍在木桌上。
“看清楚了!这是我红星作坊一天赚的钱!”
林娇娇扬起小下巴,秀眉倒竖。
“我招人,就是专门干重活的。我们作坊的老板贺野,往后这苦力活他连一指头都不许碰!”
“他贺野,就是用来疼的。我挣钱养他,天经地义!”
林娇娇往前迈出半步。
“谁再敢在这嚼舌根子,我们作坊绝不收他家女眷!”
“以后但凡有活干,一分钱也别想赚!”
闲汉被她唬住,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灰溜溜地缩回人群。
贺野刚从巷口走过来,宽厚的脊背靠在墙根下,正好把小丫头这番护短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扯了扯粗布褂子的领口,耳根泛红。
粗糙的大拇指蹭了蹭鼻尖,嘴角直往上挑。
他大步跨过人群,粗着嗓门往外赶人。
“都闲出屁了是不是?挡着老子家大门了!滚滚滚!”
街坊们笑着散开。
傍晚,天边染满红霞。
后院的老槐树下。
贺野打着赤膊,脖子上搭着条粗布毛巾。
他正抡着铁锤,往粗木板上砸钉子。
这秋千床做得宽大结实,并排躺下两个人都宽绰。
木板被打磨得溜光水滑,边缘的木刺全被他用砂纸磨平。
上头铺着四五层厚实的碎棉花,外面裹着新裁的粗布。
粗麻绳绑树杈的地方,被他用软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
林娇娇吃过晚饭,欢呼一声扑上秋千床。
她在上头打了个滚。
厚实的碎棉花把她纤细的骨头稳稳托住,没有半点硌人的生硬。
贺野搬过一张竹摇椅,坐在秋千旁。
蒲扇在他手里摇晃,一下一下,赶走周围飞舞的蚊虫。
林娇娇翻过身,顺势滚到边缘。
小手伸出去,环住贺野精壮的腰。
“野哥,这秋千真软。”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等作坊再赚点钱,我给你买块表戴着,那才气派。”
贺野大掌放下蒲扇,稳稳托住她细软的腰。
“老子是个粗人,戴那玩意干活嫌碍事。”
林娇娇两只小脚在半空晃荡。
“等秋收过完,作坊结了尾款,咱把这青砖大院重新翻修。”
“到时候雇个大婶,专门给你洗衣服做饭。”
“老子做的饭不合胃口?”
“合胃口。”林娇娇翻过身,小手搂住他粗壮的胳膊。
“可是灶房里烟熏火燎的,我舍不得你天天窝在里面闻油烟。”
“你以后什么重活都不许干。”
“你以后就当大掌柜。”
贺野扯掉她鞋后跟,把白嫩的小脚拢进自己怀里。
“怎么个当法?”
林娇娇歪着脑袋想了想。
“就天天在院子里,像现在这样,给我扇扇子、剥花生、端茶倒水。”
她脚趾调皮地动了动。
“等我高兴了,就赏你肉包子吃。”
贺野低下头,粗糙的拇指压在她的唇角。
“老子这牛马当得挺便宜,几个肉包子就把我打发了?”
林娇娇张嘴,小白牙轻轻咬住他的指腹。
不使劲,只用舌头勾了勾。
贺野腰腹处的肌肉绷得死紧。
小丫头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眼尾染着撩人的红。
“你要是再亲我两口,我就赏你个媳妇。”
贺野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嗓音哑透了。
“话是你说的,以后别想反悔。”
薄唇贴上她的唇,轻柔地含弄,怕弄疼了她,连呼吸都收敛着。
林娇娇闭上眼,双手顺着他的背脊往上攀。
蒲扇掉在地上。
贺野大掌掐着她的腰,把人整个提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秋千床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许久,贺野才把人松开。
林娇娇脸颊红透了,靠在他颈窝里喘气。
“野哥,以后每天晚上,咱们都在这待着好不好?”
贺野大掌顺着她的脊背轻抚。
“只要你不嫌弃老子是个粗人。”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柔软的侧脸。
“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林娇娇把脸埋进他宽厚的手掌里,蹭了又蹭。
贺野低头,看着女孩明媚的笑脸。
他想着,只要自己拼尽全力,多攒点钞票,总能把她护住。
次日清晨。
头顶堆满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堂屋里,林娇娇靠在床头,小脸发白。
贺野端着碗,舀起一勺红糖水煮鸡蛋,吹温了递到她嘴边。
林娇娇偏过头,小手推开勺柄。
“不想吃,嘴里没味儿。”她声音软塌塌的。
“这阵子太累,得好好补补。”贺野耐着性子哄,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咽不下去,没胃口。”
林娇娇眉毛皱成一团,小脸埋进被窝。
“就吃两口,老子亲手煮的。”
林娇娇这才勉强探出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红糖水,便再也不肯张嘴。
贺野看着她细瘦的脖颈,眉头拧紧。
乡下苦,娇气包这身子骨到底弱。
他放下粗瓷碗,从柜子里拿出一沓全国粮票,又拿了十块钱。
他大步走出院门,直奔红星大队。
他盘算着拿这些去跟村里的老猎户换点野山药、野蘑菇和正经的土鸡,给她炖汤开胃。
刚走进红星大队,村东头李家土坯房外,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凄厉的惨叫声从那扇破木门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刺耳。
这声音贺野认得。
是知青点那个心气最高的城里知青,张晓雅。
半年前,她受不了下乡的苦,为了十块钱彩礼,嫁给了李家那个瘸腿汉子。
村民们挤在泥院子里,磕着瓜子,指手画脚。
木门被重重撞开。
接生婆满手是血地跑出来,脸色煞白。
“难产!生不下来!”
接生婆举着剪刀冲着蹲在墙根抽旱烟的李瘸子大喊。
“村里没法弄了!去借公社的拖拉机,送县医院剖腹!再拖下去,一尸两命!”
李瘸子吧嗒着烟袋锅,没吭声。
李家婆婆,一头扎到门框上,双臂张开,堵住大门。
“送啥医院!去县里几十里烂泥路,拖拉机颠过去人都碎了!”
“再说了,去那一趟得花好几块钱!”
婆婆双脚乱蹦,拍着大腿撒泼嚎叫。
“乡下女人生娃都得过这道鬼门关!去啥医院!那是大户人家小姐才矫情的事!”
“俺家花十块钱彩礼娶回来的媳妇,就是用来传宗接代的!”
“流干了血,也得给俺把那个带把的孙子生下来!大夫,给俺保小!只要俺孙子!”
屋里,张晓雅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穿透土墙。
围观的村民哄笑。
“城里女人就是矫情,生个娃还叫唤得这么大声。”
没一个人上前拉一把。
贺野手里拎着一篮子土鸡蛋,另一只手提着山货和土鸡。
张晓雅穿着单薄衬衫干净下乡的模样撞进他脑海。
他想起林娇娇刚下乡时的模样。她也是穿着干干净净的衬衫,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眉眼娇气。
贺野手一松。
土鸡蛋和山货放在旁边。
他大步跨过人群,冲着李家婆婆走过去。
“起开!”贺野嗓音冷厉。
李婆婆一缩脖子,随即扯着嗓子嚎:“你个绝户头来管闲事!男女授受不亲,你想毁俺李家媳妇清白!”
几个李家的本家汉子撸起袖子挡在门前。
“贺哥,女人生娃血气冲,你沾了晦气还得连累俺们整个大队!”
“滚!”贺野一脚踹翻最前面的壮汉。
铁拳抡出,两个汉子惨叫着倒进泥坑。
他一把揪住李婆婆的衣领,将人甩出两米远。
破木门被一脚踹碎。
土屋里,全是血腥味。
张晓雅躺在土炕上,底下垫着的草席已经被血浸透。
她原本白净丰满的脸,早瘦得脱了相。
身子不住地打摆子。
贺野大步跨到炕前,伸手就要抓起被子裹人。
“老子带你去县里!”
手刚碰到被角,张晓雅的手攥住他粗布褂子的袖口。
“没……用了……”
张晓雅气若游丝。
“回城……让林娇娇回城……”
“别留在这儿……乡下……会死人的……”
枯瘦的手脱力滑落。
张晓雅直挺挺地砸回炕席上,眼睛瞪着屋顶的黑瓦。
接生婆跌坐在地,拍着大腿嚎叫。
“没气了!产妇没气了!”
外头的李瘸子和李婆婆冲进来,扒着炕沿只问。
“肚子里的娃呢!俺孙子活没活?”
贺野站在土炕前。
周围的吵闹声全被隔在耳朵外面。
他盯着那席子上的血。
前世林娇娇蜷缩在漏风牛棚里,浑身僵硬的画面,和眼前满床鲜血的人重叠。
这就是乡下。
穷、愚昧、不把女人当人。
他手里的钱能干什么?
能买确良,能买红头绳,能顿顿吃上肉包子,能盖起全村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
可钱抹不平这穷山沟跟城里的天堑!
几万块钱,买不来平平坦坦能跑救护车的柏油路,买不来大医院里干净明亮的手术台,更买不来关键时刻能吊命的血浆和药水。
可万一哪天遇到急病,遇到难产这这道鬼门关。
她躺在那,满身是血。
就算他贺野手里攥着几万的钞票。
从县城颠簸到大城市的路程,就能把她的血全抖干!
贺野双拳攥紧,转身,大步离开。
必须送她走。
送回那个有大医院、有柏油路、有护着她底气的大城市。
哪怕是要活生生剜掉自己心头肉。
贺野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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