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娇白嫩的小手探进大红裙子的口袋。
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皱巴纸页被抖开,举在半空。
“这上面白纸黑字,城西染坊老光棍亲笔画押。”
“是他亲口招供,收了钱,把新衣服泡进生漆水里。”
“一张按了红泥的破纸,就敢拿到公家面前当物证?”
王干事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去街面上拉个盲流子,拿两毛钱按个手印,也敢叫铁证如山?”
“林娇娇,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哄!”
他手腕一甩。
“少跟她废话!贴封条!”
“今天谁拦着,就是妨碍公务,连人带货一块铐走!”
几名戴红袖章的汉子抽出黄底黑字封条。
袖管一撸,踩着台阶往上冲。
宋云抓起门后的扫帚,横在林娇娇身前。
“姓王的!你敢碰娇娇一下,老娘今天就跟你拼命!”
林娇娇跨前一步,小手按下扫帚柄。
“云云,让他贴。”
她挺直脊背,视线迎着台阶下的人。
“今天他敢往这贴一张纸,明天我就能让他扒了这身皮滚蛋!”
王干事刚要挥手下令。
长街那头突然响起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让一让!县医院加急单!”
大金鹿自行车碾着水洼,从围观人群里硬挤出一条道。
穿白大褂的护士单脚撑地,从斜挎包里扯出一叠单子。
“林同志,你昨晚连夜送过去的衣服,皮肤科主任亲自带着人化验出来了。”
护士抹了把汗,把单子递过去。
“布料纤维里全是生漆粉,有毒!”
林娇娇接过化验单,拍在王干事心口。
“你要铁证,我就给你铁证。”
“王干事,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县医院皮肤科主任连夜开出来的化验单!”
“你连问都不问,连查都不查,带着人就要封门抓人!”
“我今天就要拿着这份化验单,去县纪委敲鼓!”
“问问齐书记,到底是谁在底下玩忽职守,拿着公家给的权利,迫害国家轻工业建设!”
王干事脚底下步子一滑,伸手接住化验单。
黑纸白字,底下盖着红彤彤的医院公章。
他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背着手往后退。
“林老板……误会,这都是一场误会。”
“底下人办事糙,没查清楚状况就跑来,我回去好好批评他们……”
王干事打着哈哈,转身就想脚底抹油。
“误会?”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嗤笑。
贺野大拇指挑开小红本的硬壳。
红色存折在他掌心吧嗒合上。
“王干事不如看看,这东西假不假?”
刚才众人围看化验单时,黑市的耗子早把东西悄悄塞进了贺野手里。
王干事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本存折,是昨晚从你那个相好,也就是纺织厂后勤科李寡妇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个月逢五,机械厂的林干事就会雷打不动地往这账上打一笔款子。”
“昨儿傍晚,刚打了一百块整。”
“王干事,你收着人家林干事的黑钱来砸红星作坊的场子,这买卖做得可真精明。”
贺野大掌探出,揪住王干事的衣领。
“王干事,你收着林麦的黑钱来砸红星作坊的场子,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王干事牙根直打颤,手里存折掉在地上。
“你……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我没有收钱……”
宋云在一旁听得真切,扯开嗓门对着街坊们大喊。
“大家都听见了没!”
“工商局的王干事,早就收了林麦的黑钱!”
“他们合起伙来,找人往咱新衣服上泼毒水,就是要断了咱三十多个女工的活路!”
围观的群众炸了锅。
“烂了心肠的狗东西!拿黑钱害人!”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从篮子里抄起一颗烂白菜帮子,狠狠砸在王干事脑门上。
烂菜叶子、破布头、臭鞋底,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贺野嫌恶地松开手。
他偏头看了一眼人群外的耗子。
“连人带证据,送到县纪委齐书记桌上。”
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挤出人群,扭住王干事的胳膊往外拖。
那几个红袖章早就吓破了胆,跟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这头风波刚平。
人群外围突然跑来两个气喘吁吁的闲汉,鞋趿拉着,满头大汗。
长街上的乱子刚平。
两个闲汉鞋趿拉着,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哎哟喂!出大洋相了!”
闲汉生怕别人听不见,嗓门拔得老高。
“东街那头!”
“机械厂的林麦,跟五个汉子搞破鞋呢!”
“衣裳都撕成条了!派出所的人踹开门,连人带被子一锅端!”
作坊门口的群众呆住。
“走走走!去东街看看去!”
看热闹的人潮呼啦啦转了向,朝东街涌去。
作坊门口转眼空了一大半。
林娇娇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化验单。
她偏过头,看向贺野。
贺野双手插在粗布褂子的裤兜里,高大的身躯倚着门框。
丹凤眼正对上她的视线。
贺野挑了挑眉。
“看老子干什么?”
“老子一直在这守着你,可没那闲工夫去管什么破鞋。”
他别过脸,耳根处隐隐泛红。
林娇娇心口一软。
除了他,没人能在一夜之间,把林麦的底牌掀得一干二净。
可他什么都不肯说。
长街对面,老槐树下,停着一辆挂着京牌的军绿色吉普车。
车窗降下半截。
顾淮安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衬衫。
视线穿过散去的人群,静静地注视着青砖大院门口那个红裙子。
副驾驶的秘书捏着几份盖章文件,手搭上车门把手。
“顾总,局子那边传出消息,林麦和五个打手被按在东街的院子里。”
“贺野提前截了局,把林干事的底全掀了。”
“县纪委那边……咱们还要不要打招呼?”
“不用了。”
顾淮安指腹摩挲着车窗边缘。
目光顺着女孩挺直的脊背,攀上她那白皙修长的天鹅颈。
他喉结微微滑动。
以前,他只想着把她带回京市的大院护着。
可现在,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明媚模样,更招人疼了。
顾淮安靠向真皮椅背,抬手解开领口最顶端的纽扣。
“我的娇娇,长大了。”
顾淮安嗓音透着沉沉的哑意。
“真漂亮。”
秘书手背绷紧,把公文包抱回腿上。
“开车。回招待所。”
引擎声顺着长街远去。
贺野眯起眼睛,视线扫过那辆远去的军绿色吉普车。
他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两步走下台阶,宽厚的身躯,稳稳挡在林娇娇面前。
直到吉普车从视线里消失。
“人都走光了,还不回屋?”贺野语气发酸。
“穿这么好看,想在外面招蜂引蝶?”
林娇娇提起裙摆,往前凑了半步。
“你吃醋了呀?”
她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眸映着男人紧绷的眉弓。
贺野喉结往下滚。
“老子吃哪门子飞醋!”
“是是是,野哥没吃醋,野哥最厉害了。”
林娇娇眉眼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白牙。
白嫩的小手探出去,揪住他身侧衣角,左右晃了晃。
贺野双手垂在身侧。
想抱她,却又忍住。
“干嘛。”
林娇娇垫起脚尖。
“现在林麦遭了报应,王干事也被查了,咱们的作坊保住了。”
她眼角余光扫过后院。
女工们欢天喜地,坐回缝纫机前踩着踏板。
林娇娇贴近他的胸膛。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安安稳稳地,好好过日子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