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贝拉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尖锐。一般来说，兽人被逐出族群，要么是犯了重大过错，要么是被族群认定成烂泥扶不上墙的孬种——兽人向来慕强，强者享受尊重，弱者则遭到唾弃。
蕾娅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子，又慢慢松开。
“才不是那样...是因为我的族群正濒临灭亡，剩余的战士要保护剩余的族人，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和我同行。”
她缓缓解释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尾音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闻言，伊薇贝拉和卡维尔对视了一眼，很迅速，快到几乎只是互相扫了一眼。但在那一瞬间的停顿里，一种无声的默契已经达成。
“濒临灭亡...”伊薇贝拉把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尾音拖得很慢，像是在掂量它们的分量。她的目光从蕾娅耷拉的耳朵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是因为你们兽人不同族群之间的内战吗？那种为了一点小冲突和旧怨就发动战争的行为，我反正是觉得挺可笑的。”
说完，她真的哼笑了一声。
蕾娅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伊薇贝拉脸上挪开，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地方。
“不是族群间的战争，是因为那些吸血鬼。”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吸血鬼”三个字出口时，喉咙却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他们在一个月前突然袭击了我的族群，杀死了族群内一大半的战士，还抢走了我们族群世代相传的宝物。”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几不可闻，和自言自语差不多了。睫毛垂下去，盖住了大半目光。
卡维尔的视线从卷轴移到蕾娅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是一群饱受血族肆虐的受害者啊。
他心想。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原因？”伊薇贝拉偏过头，“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找回那个宝物？”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尾音拖得有点长。
“无论如何，我都要很遗憾地告诉你...”她竖起一根手指，朝蕾娅点了点，“就凭你这样的身手，但凡碰到一个吸血鬼男爵那都将是一场生死之战。”
通过昨晚的交手中，伊薇贝拉显然已经估摸出了蕾雅的大概实力。
“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乖乖回去和你的族人待在一块，这样起码不会丧命。”
蕾娅盯着伊薇贝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下轮到伊薇贝拉愣神了。她略显桀骜的表情僵了一瞬，眼神也出现了一些变化，不过很快又习惯性的眯了咪。
“无论是报仇也好，找回宝物也好，都不是我们族群现在所能做到的事情。”蕾娅说这话时目光往下落了落，又抬起来，“与其执着于那些无意义的东西，不如先照顾好自己的族人。”
伊薇贝拉盯着这个看似莽撞的年轻兽人看了两秒，对于对方这突如其来的眼界有些意外。
“你这不是想得挺清楚的嘛，那干嘛还...”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了过来，于是嘴角一弯，抱着的手臂也松开了，“哈，原来如此，我这下终于是看明白了。”
不是为了一时的得失，也不是因为一腔热血，而是为了伙伴吗？
“所以你是来找那个叫雷格纳的族人的？”
蕾娅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耳朵尖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作为族长的小女儿，她深知对于一个族群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对于不久前的灾祸，她虽然痛心，却并未被怒火冲昏头脑。
但雷格纳和族群里的其他几个年轻族人却因此对血族怀恨在心，因为当时外出的他们并不在场，这才导致那群吸血鬼有了可乘之机。
后来，他们背着她和父亲调查起了当初袭击了她们族群的那群吸血鬼的去向，并在获取到情报的当晚，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族群。
只留下了卡维尔手中的那封信。
雷格纳在信中提到，他和弟兄们一定会为死去的族人报仇，并夺回宝物，否则宁愿身埋黄沙——兽人的领土大多位于植被稀少的峭壁或沙漠地区，兽人战士们大多是靠着充当来往旅客的护卫或者向导来获取报酬过日子。
“我到这里来是想劝雷格纳他们回去。但我在走进这片森林后就迷了路，这里到处都是低等的吸血鬼，我在森林里一边寻找出路一边砍杀那些吸血鬼，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里。本想着在这里休息一晚，结果...”
蕾娅解释道。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越来越轻，目光也从伊薇贝拉脸上移开，落到旁边那堆篝火燃尽后留下的灰烬上。
“结果遇到了我们两个。”
伊薇贝拉接上了她的话。
“你为什么要朝我们发起攻击？”
蕾娅直直地看向她。那双眼睛很干净，带着一点固执的认真，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
“我曾经听父亲说过，有些人类佣兵会特意抓捕兽人当成奴隶卖给有钱人，所以我一路上一直都刻意避开途中遇到的所有人类。”
她的手指攥了攥袖口，说到“奴隶”两个字时，嘴唇飞快地抿了一下。
“但昨天晚上我太累了，不想再跑了。”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斟酌后面的话要不要说，又觉得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藏着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她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
“后来，我看赶不走你们，于是就想着干脆直接把你们制服，然后再抢走你们身上的食物和水...”
...好吧，还真是和我想的大差不差。
伊薇贝拉心想。
这家伙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有吃饭了，状态显而易见的糟糕。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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