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把他杀了？」
【……】
「缉拿了？」
【……】
「还是找了个地方把他关起来了——就像你处理另一个孩子那样？」
【……】
「你……」
「你别告诉我你把他给放了，尼欧斯。」
【……】
「说话……说话啊！」
——————
事实证明，无尽者的猜想是正确的。 对于他这位博物学家来说，网道这一星河奇迹的价值，远远不如它的创造者。
众所周知，震古烁今的奇观建筑实际上到处都是，但能够在获得军事胜利的同时还不耽误奇观建设的强权领袖，哪怕放眼整个银河的历史也没有几个。
而作为其中最成功的——同时也可能是后世历史上最有名的那一个，当人类之主终于结束了他那冗长无趣的亲自会谈，重新回到他忠诚的人类网道中的时候，无尽者的好日子也终于跟著一块回来了。
他对于帝皇归来的欢欣鼓舞，哪怕比起禁军卫士来说，也不遑多让。
而作为一位挑剔却成功的博物学家，塔拉辛很快证明了他猜想的正确性——跟在帝皇身后行动，可比在那里观察死气沉沉的禁军和机械神教要有趣多了。
而且，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不知道是他终于和罗嘉谈妥了——亦或是终于谈崩了，当帝皇回来后，他展开行动的速度明显更上了一层台阶。
如果说以前，人类之主在网道中的工作强度宛如一颗停不下来的陀螺，那现在，他就像是坐在一颗察合台可汗摩托车上的陀螺。
他如同一股金灿灿的旋风，在网道那横跨整个星系甚至星区的主干道上席卷而过。
除了留下满脸茫然的机械神教和禁军，还有与王网道盾构机之间那快到连塔拉辛核心处理器都有些跟不上的交谈外，对于网道建设过程中那些出了问题的地方，帝皇更是已经没有了停下来仔细指导的耐心，而是干脆将自己的想法从脑海中掏出来，然后极其粗暴地一把塞进了在场的机械神教们的脑子里。
而那些地位尊贵的机械神教大贤者们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瘫倒在了地上，接收消息的模样，根本不是人类之主会在意的事情。
现在的帝皇仿佛是一位急躁的骑手，一个自知末日将近的预言家，他发了疯似的在整个网道范围内不断巡游，竭尽全力想在最短时间内将所有漏洞统统补齐。 他是如此急躁，急躁到当水晶迷宫的主人如同日常打卡一般，将自己的注意力暂时地从现实宇宙中抽出来，慢腾腾转移到人类网道的附近，准备执行混沌四神那已成例行公事的骚扰作战时。
迎接他的，并非早已令神明感到习惯的来自帝皇的阻击与东拉西扯。
当人类之主在他急躁的冒进中再次感受到万变之主那掺杂著漫不经心恶意的迷雾时，满心急躁的他一改之前谨慎的态度，没有选择观望后的徐徐图之。
恰恰相反，他直接冲了过去，仿佛此前的虚弱根本不存在一般。
然后一巴掌，将万变之主探伸进来的意志拍成碎片，让其直挺挺滚回亚空间的最深处。
而晚到一步的塔拉辛，只能感受到人类之主旋风般再次远离的背影。
他抬起头，看向外部入侵的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无尽者感觉他能看到大窜变者那张和他同样茫然的脸。
水晶迷宫的主人在至高中天中低语著。
令塔拉辛感到惊奇的是，大窜变者既没有再次对帝皇的网道展开侵扰，也没有将这一变故告诉他的兄弟姐妹们。
他就这么静静离开了，在远处默默注视著人类之主如同一只焦躁的公鸡般，在那名为网道的牢笼里发了疯似的想要堵住或者修复他眼里的每一个可能的漏洞。
这一令人费解的焦躁行为一直持续到大窜变者的气息在网道尽头处消失。 直到此时，如亚空间风暴般奔涌的人类之主才第一次停下脚步，一路紧紧跟随的无尽者也终于再次赶上他的步伐。
他觉得自己累得想要大喘气，虽然他已经几千万年没有呼吸过了。
「你在发什么疯，尼欧斯？」
在看到帝皇的脚步终于停下后，无尽者向四周观察了一下——确定那些心思敏感的黄金卫士还没追上来后，这位太空死灵的霸主便直抒胸臆地向他的朋友责问道。
【如你所见，塔拉辛。】
帝皇站在那里，双手高举著，正在用自己的力量加固一段刚由盾构机开辟出来的网道段落——他必须在离开网道之前做好这些事情。
【我在完成我最后的工作。】
【盾构机向我汇报：它已经能够感受到贝坦加蒙的方位所在了，而那里，也将是这段网道工程计划的尽头，我会在抵达贝坦加蒙后便带领军团返回现实宇宙，只留下一定规模的安保力量和工程维修团队。】
【因此，在此之前，我必须做好那些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比如说将泰拉到贝坦加蒙的网道主管道加固完毕——只要这些主体管道能够完全成型，我们便不用担心混沌四神对网道的支脉产生影响。】
【所以，我要建造一个坚不可摧、足以抵抗亚空间冲击的主干道，这是我在离开之前最重要的一个任务。】
「你要离开了？」
塔拉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这么说……」
「你跟罗嘉谈妥了？」
【没有。】
帝皇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事实上，从我返回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等等？」
塔拉辛觉得自己有点迷糊了。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之所以愿意和罗嘉进行一场谈判，是因为你确定以你现在残存的力量，做不到精准定位他的位置，并将其击杀。」
【没错。】
帝皇很坦然地承认了。
【以我现在的力量，如果罗嘉本人站在我面前，我的确还能够杀死他，而且对我来说不会很困难。】
【但问题是，我找不到他，黑暗之王的能量遮蔽了他在现实宇宙中的本体，而他在网道中的只是一缕魂魄，即便能将其捏碎，也影响不到他本人。】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但反过来说，一旦我离开网道，罗嘉就有办法抓住我离开的空隙，亲自甚至率领他的军团来到人类网道——完成混沌四神原本打算安排给马格努斯的任务。】
【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也是我愿意和罗嘉谈一谈的唯一原因。】
「那请恕我直言。」
无尽者打断了帝皇的话语。
「你现在对罗嘉没办法，而且你还很担心他会对你的网道出手，既然如此，你是怎么做到和他谈崩的？」
「你至少应该暂时安抚他，又或者有足够的手段来限制他吧？」
【不，用不著，塔拉辛。】
帝皇修复完一段网道，身影旋即出现在遥远的地方，距离塔拉辛现在的位置相差了半个星系。
【我们只是谈崩了而已。】
【通过谈判，我们确定了，我们各自所坚持的道路注定会产生冲突，我们会在未来的某一刻成为对手，但这并不意味著，罗嘉会选择用攻击网道的方式来与我为敌。】
「你怎么知道？」 无尽者接著问道。
【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帝皇看起来并不想透露这一点。
【事实上，在我面前，罗嘉表现得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加坦诚，也许我的这位子嗣心中对我仍有几分分量，又或者，他只是相信自己背靠著一位更加强大的神祇。】
【总而言之，无论原因为何，罗嘉向我坦诚了他在此之后准备进行的计划。】
「嗯……能告诉我么？」
【当然可以。】
帝皇点了点头。
【反正，当你回到现实宇宙后，你会发现这一切都不是秘密。】
——————
「是这样啊……尼欧斯……」
尽管只用了短暂的时间，便下定了与自己的基因之父反目成仇的决心，但从大怀言者的表现来看，他依旧不能完全接受自己会与人类之主从此形同陌路的命运。 事实上，在发布了宣战诏书后，罗嘉便长久地沉默著，他静静伫立在原地，仿佛他的思绪已经被这全新的战争所拖垮。
而在沉默了十几分钟后，大怀言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苦涩的笑。
「说真的……父亲。」
犹豫了一下，罗嘉选择了更亲切的称呼。
他同样意识到，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
「虽然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不太可能将您重新拉回到终结与死亡的领域。」
「我了解您的性格，我知道您是一位多么自信且偏执的人物，一旦您做出了决定，几乎不可能改变。」
「而您既然已经选择离开黑暗之王，那想劝您回头，也难如登天。」
「这一点，我知道，第五神也知道，他并不建议我回来找您，但我还是决定做出我所能做出的最后一次努力。」
说到这里，原体停顿下来，向他的基因之父最后一次弯腰行礼。
「是的，正如同您所听到的那样。」
「即便我信奉帝第五神，但他并不能像操控木偶那般操控我的行为，我并没有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他，也没有升华为恶魔，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出于纯粹的自我思想。」 「所以，我会回来，向您伸出橄榄枝。」
「而您的拒绝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早就料想过自己的失败了，但在此之前，我还会安慰自己，也许，也许我有那万分之一的机会让我们不至于自相残杀。」
【你说错了一点，罗嘉。】
帝皇不耐烦地打断了原体的话。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任何机会，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不过是你幻想中的事物。】
「我知道。」
罗嘉笑了笑，没有生气，也没有悲伤。
「也许，我并不是为了邀请您，我只是想要填补我心中的一块空缺，或者与过去的我进行一次并不完全的切割。」
「毕竟，从此之后，我的故事便不再由我的独立思维来书写了——我将成为那个围绕著信仰旋转的可悲人物。」
「但幸运的是，我这次早有准备。」
原体抬起头，看向他的父亲。
「我早就料想过您的拒绝，所以我早就规划了在与您分道扬镳后，我会去做些什么。」 【……】
帝皇眯起了眼睛。
他大概能猜到罗嘉会做些什么，但他无法完全下定决心。
「不，父亲。」
大怀言者仿佛读取了帝皇的心思般，微笑著摇了摇头。
「事实上，您的想法是正确的。」
「既然我们已经成为了……对手。」
在说出那个词的时候，罗嘉依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一丝不正常的疼痛。
「那么在我离开之后，我就不会在这场战争中继续保持中立了。」
「当我的魂魄返回到现实宇宙中时，我会动员起怀言者军团全部的力量——那听命于我的130万怀言者战士，以及分布在银河各地的大约60万左右，也许并不忠诚于我但同样满怀怒火的远征舰队。」
「我会联系每一个我能够联系上的军官，动员一切我所有的盟友，无论是星区总督，还是那些忠诚的铸造世界，亦或是与我签订盟约的骑士家族和泰坦军团，我会带著这支足以改写银河实力平衡的力量，加入到荷鲁斯的营帐下，让他再次获得能够与神圣泰拉分庭抗礼的军队。」
罗嘉停顿了一下。 「同时，我也会指引荷鲁斯，指引他走上正确的道路，我会告诉他，在他被他的基因之父所抛弃后，一切并未就此结束，他还可以选择一条新的道路，他可以在一条同样伟大的道路上实现他的人生价值。」
「他可以成为黑暗之王的第三位先知。」
「在您这位第一先知选择抛弃了自己的责任，并且拒绝了我向您递来的最后一根代表著黑暗之王善意的橄榄枝后，科尼亚的战帅将成为终结与死亡的新选择。」
基因原体笑著。
「就像您的计划那样——您早就决定把荷鲁斯抛出来做挡箭牌，不是吗？」
帝皇沉默以对。
他没有反驳罗嘉的话。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父亲。」
大怀言者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当您来到贝坦加蒙，并宣布了您在泰拉与荷鲁斯之间的选择后……」
「那位即将失去整个世界的战帅，注定只会倒向亚空间中的深邃，而与其让他成为混沌邪神麾下的爪牙和傀儡，我宁愿让他成为带领全人类走向正确道路的方舟之主。」
「我会向他揭露您的真面目，揭露您长久以来的计划和图谋，我会指引著他前往亚空间的最深处，掌握黑暗之王的力量，掌握终结与死亡的伟大力量——那些曾让你在过去几万年里横行于整个银河的力量。」 「如今，它们将与你为敌，它们将成为荷鲁斯最坚固的铠甲和利刃。」
「它们会庇佑著他，庇佑著影月苍狼与怀言者的庞大联军，如不可阻挡的钢铁潮流般吞没神圣泰拉的地表。」
「而在人类的神圣母星上，荷鲁斯会将他的利爪指向您，父亲。」
「他会在那场命中注定的决战中，终结你长久以来的愚昧和错误，他会在肉体与灵魂两个方面吞噬掉您的力量，在神圣的融合中成为黑暗之王真正的神选。」
「然后，他将接替你的身份，在我的陪伴下走完人类本就应该走上的道路。」
「您的选择不会改变任何事情，父亲。」
「它只会让那些理应到来的事情稍微拖延上一段时间，这场本不应该发生的血腥残酷的银河战争，即将因您的偏执而起。」
「人类不会在团结一致中，升华到至高天的永恒了。」
「恰恰相反，一场银河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自相残杀，将成为黑暗之王苏醒时最好的献祭品，那些足够愚忠或者蒙昧，选择坚持追随您与您的旗帜的同胞，将和整个银河一起成为终结与死亡的祭品。」
「而我的战士与荷鲁斯的战士，将接过人类文明的火种，升华到至高天中。」
罗嘉抬起了一只手。
在帝皇面前，他从未如此傲慢过。 「当然，父亲，您也不必为此而担心。」
「即便我们从今以后变成对手了，我也不会对您心心念念的网道出手的，唯有混沌邪神才会恐惧人类在现实中的选择，而黑暗之王对此并不在乎，我们要毁灭的是整个银河，我们要让人类彻底离开现实宇宙，网道的存在与否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更何况……」
大怀言者停顿了一下。
「我相信有一件事情，会是我与荷鲁斯之间最大的共识。」
「那便是……」
「即便我们想击败您。」
「我们也只会是在泰拉的战场上，脚踩著千万人的尸骨，席卷全银河的怒火，用堂堂正正的力量与谋略，将您从人类之主的宝座上拽下来，用我们的烈焰融化您的权杖和王冠。」
「做好准备吧，父皇。」
「新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与那注定将席卷一切的战火相比，神圣泰拉与荷鲁斯之间的冲突，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
「它不是结束，也不是开始，它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 「它只是——开始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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