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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极快书阁 > 战锤:以涅槃之名 > 第1142章 :进化论
 
「所以……」

「您担心的是这个?」

……

有个简单的道理早已无需再重复。

那便是罗嘉–奥瑞利安绝非一个蠢货。

他也许狂热、偏执,不具有顽强的性格和可靠的品质,在所有原体中,注定不会如荷鲁斯或者多恩这样的人物耀眼,但与此同时,大怀言者绝非一无是处。

他最显著的特点是对于语言、逻辑以及思维结构那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他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在对方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仅凭自己的第一反应,揪出一位口若悬河的贤者那灿烂的语言帝国中隐藏著的言语漏洞和逻辑陷阱,并在第二个瞬间里就构思出该如何正确地反驳对方。

在辩论和宣讲的领域里,罗嘉拥有著无可匹敌绝对的天赋,他的话语锋利到削铁无声,滔滔不绝之下,哪怕是如荷鲁斯或者摩根这般同样口若悬河的半神,也不会是这位科尔基斯人的对手。

就连缔造人类的人类之主,也无法在这个细微的领域中与洛嘉相抗,就像他同样做不到像摩根那般构建并掌握一个体系,像佩图拉博那般知晓数字和逻辑的秘密,亦或是如惊人的鲁斯那般能吃能喝,肚量撑船一样。

在他们自己最骄傲的领域中,原体是能够战胜帝皇的存在,这也是他们能够被亚空间和现实宇宙同时追捧的原因之一。

而洛嘉的优点在于,他那能够战胜人类之主的能力——那口若悬河的天赋,甚至不是他最得力的武器。 早在他不是一位军团之主之前,早在科尔基斯的沙漠荒原上,洛嘉真正的杀手锏就很难被人注意到——那便是他在面对其他人时那种绝对不正常的共情感,和「读空气」的能力。

大怀言者的宣讲之所以引人入胜,除了他绝佳的口才天赋和思维逻辑之外,更重要的地方在于,他总能抓住听者的心,即便没有任何的互动,他也能嗅探到空气中情绪的味道,精准地知道他的听众想听到什么,他总是能够说出让在场所有人满意的话语。

就是这种能力,让他仅凭一副空口白牙便终结了旧有的祭司集团的统治,同时也为自己获得了一场宗教战争的胜利。

当他的兄弟们还在信奉血与火时,洛嘉仅凭一场极其精彩的宗教辩论,就让他的对手们心甘情愿地抛弃了信仰,打开了城门,为他献上了整个科尔基斯的王权。

而就像他曾经取得的任何一次成功那般,这份战绩放眼所有的基因原体中,也称得上是独特和华丽,却往往被人忽视:人们总是喜欢嘲弄洛嘉的狂热和弱小,却下意识地忽略他那些如蝎子般隐藏起来的优点。

在这一点上,就连帝皇也不例外。

当洛嘉仅仅通过人类之主那皱动眉头的频率和他沉默时的鼻息,便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口若悬河中是哪句话让帝皇不满,并且顺理成章地推断出,他的父亲是在不满于这句话中的哪一个具体论点的时候,他的基因之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帝皇这才意识到,洛嘉也是有优点的,甚至是能够胜过他的优点。

但现在已经太晚了,人类之主在这次无声的短暂博弈中落了下风,他内心中的担忧和焦虑被洛嘉捕捉到了,于是,他的底线同时也被洛嘉捕捉到了。

怀言者之主终于明白了:他的基因之父到底为什么要反对他的计划?

但即便他能够掌握真相,但是在基因原体看来,真相却让人不想相信。

「……」 「说真的,父亲,您在担心这个?」

当他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后,大怀言者低下头来,在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后,洛嘉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他反而笑了。

这并非是嘲弄的笑声,而是无奈,一种无奈到了极点的表现。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为了一场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殚精竭虑,花费了几百甚至上千个日夜一刻不停的学习与准备著,而且曾经因为过度紧张而大病一场,住进医院,但当你终于走进了考场,战战兢兢打开试卷时,却发现这令你无比恐惧的考试,其中的内容不过是针对于幼稚园孩子的测验而已。

至少在这一瞬间,那种荒谬的感觉,完全压过了内心中逐渐涌起的庆幸。

而随之而来的,便是困惑,甚至是担忧。

担忧自己是不是搞错了,又或者这些看似简单的题目下,其实另藏有玄机?

在帝皇面前,至少是在他那副黄金假面没有被完全扯下来的帝皇面前,产生这种完全出于贬低自我的自我怀疑,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您……是认真的,对么?」

心中的轻松感还未完全散去,大怀言者再一次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自己与帝皇之间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既没有远到仿佛要与他父亲为敌,也没有近到让他完全反应不过来。

罗嘉很清楚:他的父亲很虚弱,也许正处于大远征开始以来最虚弱的阶段。 但即便虚弱到了如此地步,帝皇也只是脆弱到了无法一击杀死原体而已:这意味著如果他想杀死洛嘉的话,他只需要挥两次剑即可。

而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之所以站在这里聆听洛嘉的口若悬河,不过是因为一些凡尘往事所带来的精神冲击,以及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洛嘉的一缕灵魂罢了:即便被冲散,也无法重创原体本身。

而反过来,能够出现在网道中的洛嘉,是真的有能力在帝皇离开后威胁到网道的。

也正因如此,人类之主一直想要用稍微文明一点儿的方式,来解决这场狭路相逢:至少将问题拖到他能够抽出手来的时候。

这样的道理,罗嘉自然也明白。

但他此次前来,本来也不是抱著与自己的基因之父正面对抗的打算的,至少现在没有。

而对于网道,罗嘉不感兴趣。

虽然他对网道颇为鄙夷,但也没有堕落到要为了混沌四神而破坏它的地步。

比起这个帝皇眼中的希望,大怀言者倒是更加震惊于他的基因之父居然如此的……

「天真。」

大怀言者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无论他再怎么敬重他的父亲,面对帝皇所担忧的那些事情,他也只能如此评论。 「您居然在担心……所谓人类的纯洁?」

+你觉得这很可笑么,奥瑞利安?+

自从这场不太和谐的父子会谈开始以来,这是从人类之主口中说出的难得一句抱有明显情绪的话语。

「不,不能说是可笑……」

罗嘉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

「虽然它的确有些荒唐。」

「但是我无法理解,父亲,你为什么要担心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不存在?+

帝皇向前一步。

+人类的纯洁性或者人类这个概念,在你脑海中并不存在?+

「不,我的意思是……」

罗嘉停顿了一下。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让我们想想看,父亲。」

「人类是什么?」

「在最开始的时候,那些拿著石头、用血液在墙壁上作画的猴子是人类。」

「后来,那些住在低等文明的城市里、使用电子器具的是人类。」

「再后来,那些能够遍布全银河、将自己的肉体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也是人类。」

「而到了今天呢?到了大远征的时候呢?」

「我们还说得清什么是人类吗?如果我们真的能够为人类定下一个标准的话,帝国又为何要存在那么多处于红线边缘的亚人,甚至是野兽人部落?」

「想想看吧,父亲。」

「如果真的按照您的标准来说。」

「在火星上,生存著有著16个眼睛和28条腿的人类。」

「在大远征的阴影中,苟活著长著牛的蹄子和角的人类。」 「在帝国的舰船上,那些高高在上的领航员终究会变成血肉模糊的怪物。」

「在巢都下层的臭水沟里,能断肢重生、已经完全变异兽化的鳄鱼人,同样能够被勉强地划进帝国的亚人群体中。」

「在银河中,我见过长著猫脸的人类,见过长著鱼鳃的人类,见过和树共生的人类,见过脑袋和四肢相连的人类,见过鼻子和眼睛上面还长著一张鸟嘴的人类,也见过像蠕虫一样在地上爬行的人类。」

「他们之间的习俗不同,语言不同,价值观念和世界观也各不相同,他们拥有著形态各异的外表和身体结构,能够适应的生活环境也截然相反,甚至在有些时候,他们的基因比起泰拉人要更像野兽。」

「更有甚者,就是纯粹的异形,哪怕是以最宽松的标准来看。」

「但结果呢,父亲?」

「他们被灭绝了吗——没有。」

「因为在大远征的时候,我们根本没有一个能够衡量人类标准的尺度可以参考——甚至到现在也同样没有,只要愿意服从您与帝国的统治,我们就能容许他们以人类的身份在帝国的土地上生存。」

「尽管他们根本没有人类的概念,更遑论能够传承人类的文明,尽管他们将自己看作独立于人类之外的物种,尽管在基因和血肉上他们早已变异和扭曲,数万年的改造和恶劣环境让他们甚至无法被划入灵长类。」

「但他们依旧是——人类?」

「一个能够诞生出数百万种甚至更多演化个体与变异案例的种族,一个早已在黄金式的疯狂改造中将自己变异扭曲、和更早期的时代毫无基因关系的种族,一个就连长相、外貌甚至是骨骼架构都无法统一的种族。」

「而现在,我们就要指著这些,来夸夸其谈人类的纯洁性?」 「如果您真的相信这些东西的话,父亲,那么你应该在大远征之前就写出来,在你离开泰拉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们,到底什么模样的东西,在你眼里才算得上是人类?」

「而不是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的情况下,才突然站出来,告诉我说,这个计划引起了您的心理洁癖。」

「或者说……我们讲得清楚一点。」

罗嘉向前一步,在帝皇面前,他竟隐约显露出了几分逼迫的姿态。

「您就直白地告诉我吧,父亲,在人类这个早已被扭曲和改写了千万遍的概念下,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您想要坚持下去的?」

……

+灵魂,罗嘉。+

即便过去了几万年,这也是帝皇的答案。

+这是你唯一说对的一件事情——灵魂是这个银河中最重要的存在。+

+也是人类唯一没有被污染的、唯一纯粹且统一的纽带。+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类,无论是血脉最纯粹的泰拉人,亦或是将自己的身躯改造到难以辨认的机械神教徒,无论是游走在亚人边缘的野兽人,亦或是那些高度异化、难逃血肉变异的领航员家族。+

+无论他们是什么模样,吃著什么样的食物,生活在哪里,秉持什么样的观念,他们的灵魂都是相同的,他们的灵魂,都同属于一个纯洁的人类概念。+ +而现在……+

帝皇盯著他的子嗣,目光如剑。

+你要摧毁这片最后的净土?+

+你要扭曲人类最后的精神纽带,只为你在亚空间中那妄想的霸业?+

+这是亵渎,罗嘉。+

「不,我的基因之父。」

面对帝皇的怒火,大怀言者居然只是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亵渎,这是进化。」

「而所谓进化,便是为了能够更好地适应环境、延续种族,将原本的生命个体,改造成另一个模样。」

「也许这看起来很残忍,很极端,会造成固有观念的坍塌和大量同类的死亡,但为了种族的延续和强大,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值得的?+

帝皇冷笑了一声。 +你的计划会杀死至少一半的人类,并将人类扭曲成另一个物种,从一个骄傲的文明变成一群只会杀戮和灭绝的怪物:难道你认为这也是可以忍受的吗?+

「当然。」

洛嘉挺直了胸膛,那斩钉截铁的姿态连人类之主都为之错愕。

「这有什么不可忍受的,父亲?进化本就意味著成千上万的死亡与牺牲。」

「本就意味著将这个种族变成另一个模样,一个为了能够更好地适应环境、更好地活下去而扭曲且面目全非的模样。」

「至于所谓的骄傲和高贵……」

大怀言者笑了笑。

「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父亲。」

「那些身材庞大、雄踞食物链顶端,却只能被动承受灭顶冲击的恐龙,和那些渺小卑劣、藏身在地道里面,只能靠著腐烂的躯体甚至是粪便活下去的啮齿类。」

「从生物族群的角度来讲,他们哪一个更成功?是骄傲的死去,还是卑劣的活下去?」

「我选择后者,父亲。」

「也许,对于人类的个体来说,对于人类曾经的精神来说,这是一场悲剧,但我相信我的选择会让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走向一个更加强大且辉煌的未来。」 「如果适应世界演变的代价,就是变成自己曾经唾弃的一切的话,那么总要有人为了种族延续去充当那个罪人:高贵的人类可以选择死在银河之中,而亚空间的力量可以让人类这个文明继续强大地繁衍下去。」

「哪怕这意味著,这会让曾经的人类文明不复存在,让人类整体变成另一个模样,但只要人类这个概念还能存活下去,还能在亚空间中变得更加强大,还能比你的网道计划所勾勒的未来多活哪怕只有一天。」

「那么我的计划都是成功的。」

说到这里,原体停顿了一下。

「就像我们总说,惧亡者作为一个文明,实际上早已死去。」

「但另一方面,我们不得不承认,父亲。」

「作为一个种族,一个整体,一个在现实宇宙中和亚空间中真实存在的概念。」

「太空死灵注定会笑到最后。」

「当他们所有的对手和朋友都已经在银河的岁月无常中消失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在自己永恒的生命中,如诗人一般感慨自己曾经做错了什么事情,又失去了什么。」

「对于一个种族的概念来说,这才是胜利,不是吗?」

「也许做出选择后,我们会空虚,我们会后悔,我们会在无尽且悠久的生命中,感慨自己失去了曾经的文明和浪漫。」

「但当我们的对手消失的时候,但当就连诸神再也无法对人类这个种族的延续做出任何根本上的威胁的时候。」 「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们将活下来,人类将活下来,人类这个概念将永远地活下来。」

「无论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

「而这,也是我唯一的目的。」

大怀言者抬起头来,他此生中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般,以如此非凡的勇气,以如此雄厚的底蕴,与他的父亲正面相抗。

……

「从始至终,我所渴望的,不过是人类这个概念、人类这个集体的强大与延续。」

「黑王不过是我选择的道路,宗教不过是我选择的手段。」

「而您所说的,您所担忧的那些。」

「所谓的纯洁,所谓的文明,所谓的种子记忆,所谓的灵魂的共鸣。」

「所谓的,这条血腥的道路注定将会降临在每一个个体身上的沉重苦难。」

「还有您渴望灌输给我的,对于每一个人类个体的平等对待,以及保护与关怀。」 「对于这件事情……」

「……」

+你拒绝这么做?+

「不,不是拒绝。」

罗嘉摇了摇头,笑了。

「应该说……」

「对于我,对于洛嘉·奥瑞利安。」

「作为一个致力于人类文明整体和人类这个概念延续并伟大下去的狂徒来说。」

「所谓的个体。」

「所谓的凡人的尊严和福祉。」

「所谓的那些组成这些元素的一个又一个的颗粒与微尘。」

原体抬起头来,在基因之父面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最终的态度。 ……

「我根本不在乎。」

……

「我不在乎他们会死去多少人。」

「我也不在乎那些进化过后的新人类是否还会有原本的人类的影子。」

「我在乎的是人类这个概念,是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类文明,能否在残酷的银河进化中延续更久的时间?」

「父亲,我的爱是有限的。」

「既然您让我将所有的爱都献给人类这个整体,那么对于生活在这个整体之下的所有的个体,我就只能选择漠视了。」

「我不在乎的仪式会死多少人。」

「我也不在乎他们愿不愿意。」

「我同样不在乎,在升入亚空间后,那些凡人是否会喜欢他们的命运。」

「我不关心这些,他们不过是人类这个概念注定将走向伟大和永恒的过程中,将会碾碎掉那些微小的灰尘而已。」 罗嘉伸出了他的手,仿佛在示威,又仿佛在邀请他的基因之父。

「归根结底,父亲。」

「神爱世人……但神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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