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猛虎下山,藏锋病行(一更)
「撤。」
赤松道长坐在地上,喘息声还没完全平复,那张惨白的脸上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也没起身,就那么盘著腿,指了指那扇被炸得稀烂的青铜闸门:「这动静太大了。
洋人在地底下的听风手段不比咱们差,这会儿怕是已经有大队人马往这儿赶了。」
「这地界儿狭窄,真要被堵在暗河里,前后一夹,咱们就是那瓮里的王八,本事再大也得被轰成渣。」
众人心里都是一凛。
确实,刚才那一场厮杀虽然痛快,但也是险象环生。
若是洋人调来几门那种能连发的小钢炮,或者再来几个刚才那种「命修」,在这没遮没拦的河道里,还真不好说。
「动作麻利点!」
赵元吉是墨家出身,最懂这种机关据点的凶险,第一个跳起来,把手里的罗盘往怀里一揣,指挥著众人开始打扫战场。
虎犊子咧著大嘴,一脚踢开那个被秦庚劈碎了天灵盖的胖子食修,弯腰去撸这胖子手上的大金戒指。
「乖乖,这得有二两重!」
虎犊子一边往下撸,一边咂舌,「这帮洋鬼子是真肥啊。吃得好,穿得好,连手上戴的都是足赤的。」
「也就这点出息。」
夏景怡把长刀在那个瘦高个行修的衣服上擦了擦,收刀入鞘。
她弯腰捡起一把掉落在地上的西洋短刺,那是精钢打造的,刃口泛著蓝光,显然是淬了毒。
「这玩意儿归我了,回头找人改改,能当个暗器使。」
众人手脚极快,在这个充满血腥味和尸臭味的石台上穿梭。
说是打扫战场,其实就是搜刮战利品。
洋人身上的武器、怀表、特殊的金属徽章,甚至是那种看不懂用途的机械零件,统统被塞进了皮口袋里。
秦庚没去跟他们抢那些零碎。
他站在那堆焦黑的残渣前,那是血皮罗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赤松道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玉的小瓶子,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铜勺,将那堆灰烬中最核心的一撮黑紫色粉末收了进去。
「这是好东西?」
秦庚问了一句。
「六层大凶的骨灰,那是至阴至煞的物件,又被贫道的紫霄神雷劈过,阴极阳生,里面蕴含著一股子极纯的雷火气。」
赤松道长封好瓶口,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拿回去炼丹,或者是画符,都是千金难求的引子。这一趟,不算白来。」
那边,虎犊子把几个洋人的尸体堆在了一起,正拿著绳子捆。
「五爷,您是怎么练的?」
虎犊子一边捆,一边忍不住扭头看向秦庚,眼里的敬畏还没散去:「那几个洋人,一身皮肉跟铁打的似的,愣是被您一拳给轰碎了胸膛?」
「运气。」
秦庚淡淡地回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手腕。
旁边的赵元吉也凑了过来,手里提著那个装满了零件的千机囊,推了推鼻梁上的风
镜:「五爷,你这是上了化劲?」
「嗯。」
秦庚点了点头,「化劲了。」
「果然!」
赵元吉一拍大腿,「难怪!您练这拳,得有十年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就连那个一直闷不做声的净空和尚,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看秦庚这年纪,也就二十出头。
十年练成化劲宗师,这也是个妖孽般的速度了。
「十年?」
旁边正在整理发髻的夏景怡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带著几分玩味,几分感慨。
「你们也太小看五爷了。」
夏景怡把那把西洋短刺收进靴子里,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最后落在秦庚身上。
「四个月前,在码头上,五爷连明劲的门槛都还没摸透。」
夏景怡说到这,看了一眼虎犊子。
虎犊子猛地反应过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个拳头。
「四————四个月?!」
这三个字,像是旱地惊雷,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阿弥陀佛。」
净空和尚手里的方便铲「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把地砖砸了个坑。
他双手合十,看著秦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活佛:「女施主莫要打诳语。四个月?从不入流到化劲宗师?这————这是达摩祖师转世也不过如此吧?」
赵元吉更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下巴差点掉地上。
「四个月————四个月————」
他喃喃自语,「我练这墨家机关术,光是背图谱就背了三年。练武比这还难,讲究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是水磨工夫。四个月?」
就连正在收瓶子的赤松道长,手都抖了一下,差点把那宝贝瓶子给摔了。
他回过头,那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了秦庚一眼。
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看到了怪物的忌惮。
「天生杀才,武运昌隆。」
赤松道长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摇了摇头:「叶老鬼收了个好徒弟啊。这等资质,是命里带煞,应劫而生的人。」
面对众人那像是看怪物的眼神,秦庚神色如常,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笑了笑,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夏姑娘,你也别把我说得那么玄乎。这几个月经历了多少生死,那是拿命换来的。」
秦庚看向夏景怡,随口问道:「说起来,你师父周支挂,最近可好?」
「我师父?」
夏景怡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随意:「老样子呗。做支挂的,无非就是走南闯北,给
大户人家看家护院,或是帮著处理点不干净的事儿。
「前段日子他接了趟镖,去了关外,估摸著还得个把月才能回来。」
「至于苏府————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夏景怡耸了耸肩,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能有什么情况?现在的津门,牛鬼蛇神都在水下,都在这阴山里头藏著呢。城里头地皮上,反倒是安逸得很。大家伙儿照样听戏、遛鸟、喝茶,也就是物价涨了点,人心慌了点。」
「说的也是。」
秦庚点了点头。
「行了,别聊了。」
赤松道长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站直了身子,手中的拂尘一甩。
「收拾利索了就撤。这里的血腥味儿已经顺著风飘进去了,再不走,就等著给那些大家伙填肚子吧。」
「走!」
众人不再耽搁,背起战利品,甚至还扛著两具比较完整的洋人尸体那是为了回去交差验明正身用的,这玩意儿比什么口供都管用。
一行人沿著来时的路,迅速撤离。
上坡路比下坡路难走,尤其是在这湿滑的暗河溶洞里。
但此时众人心情大好,不管是杀了洋人泄愤,还是这一趟捞到的油水,都让脚下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回到那个巨大的漩涡入口处。
赤松道长再次施法,众人顶著巨大的水压,如同逆流而上的鱼群,从那漆黑的地下世界钻了出来。
「呼」
当脑袋探出水面,重新呼吸到那带著鱼腥味儿和晨露气息的江风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天色已经大亮。
浔河上已经有了往来的渔船和货船,远处津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回到伏波司衙门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一行人浑身湿漉漉的,却个个煞气腾腾,尤其是虎犊子背上还扛著那个三百斤的胖子
尸体,那是相当的惹眼。
衙门口的卫兵大老远看见,都没敢拦,离著八丈远就敬礼放行。
到了正堂,却扑了个空。
贾心存去布政使司开会了,沈义带著大队人马去阴山外围布防了。
坐镇衙门的是副司正,赵静烈。
这位小侯爷穿著一身锦袍,手里把著两颗铁胆,听完赤松道长的汇报,看著堂下那一堆洋人的尸体,还有那个装在玉瓶里的骨灰,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好!好!好!」
赵静烈连说了三个好字,手里的铁胆转得飞快,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洋人的据点被端了,连那六层的大凶都被灭了。」
「这是大捷!这是这半个月来,咱们护龙府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赵静烈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秦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满是赞赏。
「秦庚,赤松道长在折子里把你的功劳写得清清楚楚。」
「只身格杀三名洋人异修,这战绩,放在军中那是能封千户的功劳。」
「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秦庚不卑不亢,抱拳道:「全赖道长法力高深,还有诸位兄弟齐心协力,卑职不敢居功。」
「行了,在我这儿不用搞那套虚的。」
赵静烈摆了摆手,心情极好:「有功必赏,这是护龙府的规矩。来人,把这些东西都收录入库,让司库那边赶紧核算功勋。」
「你们也都累了,尤其是赤松道长,为了诛魔耗损了元气。都回去歇著吧,功勋的批文,半天之内就能下来。」
「谢大人!」
赵静烈的办事效率确实高。
或者说,这实打实的战绩和带回来的六层大凶骨灰,让上面极其重视。
还没到晚饭点,功勋的折子就送到了赤松道长的小院。
众人再次集结。
这次是在伏波司的内库兑换处,一间守备森严的偏厅里。
一张黄梨木的大桌子上,摆著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功勋兑换名录。
「秦庚,首功,斩杀洋人宗师级高手三名,协助破阵,记大功一百二十。」
「赵元吉,破机关,记大功三十五。」
「虎犊子,杀敌有功,记大功三十。」
「夏景怡————」
随著书记官的唱名,众人的脸上都乐开了花。
一百二十功!
秦庚心里也是微微一跳。
之前那个紫砂壶案子,也就是记了十功,换了一颗熊蛇丸。
这一百二十功,那就是十二颗熊蛇丸?
不,帐不是这么算的。
功勋越多,能兑换的权限越高,东西越好。
等到其他人都拿著册子在那流口水的时候,赤松道长却把秦庚叫到了一边。
老道士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
他手里拿著一本不一样的小册子。
这册子不大,封皮是紫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著云纹,看著就比桌上那本大路货要高级得多。
「那是给下面人看的。」
赤松道长拍了拍手里的紫金册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咱们这次立的是大功,又是六层大凶的案子。按照规矩,能开天字库」。
「我也是一百二十功,但这册子里的东西,哪怕同样是一功,价值也是那边的十倍。」
说著,赤松道长把册子摊开,放在桌上,招手让众人都围过来。
「贫道也不藏私。」
「接下来这阴山底下还得接著探,还得接著杀。你们实力强一分,贫道这把老骨头就安全一分。」
赤松道长指了指虎犊子:「你这一身横练功夫是不错,请仙上身也够猛。但你有个死
穴,就是神魂不稳。请的仙家毕竟是外力,一旦遇到那种针对神魂的邪祟,或者是时间久了,你这身子骨扛不住反噬。」
「兑换这个。」
赤松道长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定魂丹(上品),三十功】。
「吃了它,能固守灵台。下次请仙,你能多撑半刻钟,而且事后不会脱力得像条死狗。」
虎犊子眼睛一亮,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听道长的!俺这就换!」
赤松道长又看向夏景怡。
「你在水下,水的阻力大,轻灵有余,杀伤力不足。碰到那种皮糙肉厚的,你就只能给人家刮痧。」
「换这本《分水诀》的残篇,虽然只有三页,但讲的是如何在水中运劲,把水阻变成助力。练成了,你的刀能快一倍。」
夏景怡点头感激:「多谢道长指点。」
接著是赵元吉、苗小蓝、净空和尚。
赤松道长眼光毒辣,一眼就看穿了每个人的短板,给出的建议都是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最后,赤松道长的目光落在了秦庚身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秦庚现在是除了赤松道长之外的最强战力,也是这次拿功勋的大头。
一百二十功,在这天字库里,能换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
「秦庚。」
赤松道长看著秦庚,沉吟了片刻。
「你现在的境界,是化劲。而你的肉身已经强横得不像话了。」
「外功、招式、劲力,你都不缺。」
「甚至可以说,在化劲这个层次里,单论杀伐,你已经走到了极致。」
「但是。」
赤松道长话锋一转:「刚过易折。你的劲力太刚,太猛,杀气太重。」
「要想再往上走,要想抱丹,光靠杀是不行的。」
「抱丹,那是精气神的高度统一,是把那一身的杀气收敛进骨子里,藏锋于鞘。」
「你现在的精气神,像是一团烈火,烧得旺,但也散得快。」
赤松道长翻动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丹药,没有兵器,只有一幅画的缩略图。
图上画的是一只猛虎。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正在捕食的猛虎。
而是一只正缓缓从山林深处走出来的老虎。
它的步态慵懒,眼神半开半阖,看著像是在散步。
但这幅画,哪怕只是个缩影,让人看一眼,都会觉得后背发凉,仿佛那只老虎随时会从纸上跳出来,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猛虎下山图】,画圣吴道子的真迹。」
赤松道长手指点在画上。
「道门讲究降龙伏虎。这龙虎真意,其实跟我龙虎山那一脉也有点渊源。」
「这幅画,画的不是虎的形,而是虎的神。」
「那种王者归来、巡视山林、引而不发的气势。」
「你把它买回去,挂在房里。每天盯著看,什么时候你能看出这只老虎是在睡觉,又什么时候能看出它是在杀人。」
「什么时候你能把自己这一身的杀气,像这只老虎一样,藏在皮毛底下,只在睁眼的那一瞬间爆发出来。」
「那你这丹,也就抱成了一半。」
秦庚盯著那幅画,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仅仅是看了几眼,他就感觉体内的【龙虎真意】在微微颤动,仿佛遇到了同类。
那种共鸣感,比吃什么大补药都要强烈。
「养神————」
秦庚喃喃自语。
「对,就是养神。」
赤松道长看著秦庚:「这东西贵,一百功。换了它,你这次的拼命钱基本就没了。但这东西对你的路子,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管用。」
「怎么选,你自己定。」
秦庚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怀里掏出那块沉甸甸的功勋牌,往桌上一拍。
「换!」
「我就要这幅画!」
一百二十功,去了一百。
剩下二十功,秦庚也没乱花,换了一些辅助修炼的高级药材,准备拿回去配合【郎中】职业自己调配药浴。
「好魄力。」
赤松道长赞了一声,把紫金册子合上。
「东西明天会送到你们各自的府上。」
「这两天,都在家好好修整,把兑换的东西消化了。」
「三天后,咱们再下暗河。」
「到时候,咱们就不止是去那个据点了,而是要顺著那条线,往阴山的更深处钻。」
秦庚点了点头,和众人拱手告别。
走出伏波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的行人稀少,路边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秦庚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履平稳。
那只画里的老虎,将是他接下来这段时间,最好的老师。
「藏锋————」
夜色中,秦庚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黑暗,就像那幅画里的猛虎,归隐山林,静待下一次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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