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王冠银鹰撑起的金色护罩,轰然凹陷!
一道道裂纹自顶端蔓延,转眼间便布满整片光幕。
拉多维德四世下意识攥住胸前护符。
可还没来得及激发……
「咔嚓!」
护符、戒指,以及国王礼服上最后几道暗金纹路,同时破碎!
那层被他寄予最后希望,甚至足以让他在盟誓厅毁灭以后独自生还的庇护……
消失了!
「咚!」
拉多维德四世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他闷哼一声,拼命想要站起,想要仰起头。 可无形的威压落在肩头,仿佛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令他连腰背都无法挺直!
他跪著的地方,恰好就在誓约石前。
那顶陪伴了他三十七年的王冠,依旧静静摆在石台上。
近在咫尺,却似乎再也无法触及。
盟誓厅中鸦雀无声。
几名王室近卫下意识动了动。
可看见站在国王面前的伟岸身影,又看见四周——甚至是他们自己——都是差一点就被国王亲手杀死的人……
他们最终只是低下头,没有任何动作。
王室老臣坐在见证席旁,嘴唇颤抖著,望向跪倒的拉多维德四世。
几十年的效忠。
几十年的辅佐。
最终换来的,却是一个只容国王独自活下来的结局。 反而是那些被拉多维德四世视作仇敌的人,将他从落石与狂暴魔力中救了出来。
老人看向仍在维持魔法屏障的玛丽,羞惭地低下头。
「谢谢……」
玛丽没有回答。
她在确认危险已经消失后,才缓缓松开五指。
托住伤员的气流随之散去。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艾林身上。
这一次,他们也都活下来了。
「这算是同生共死吗?」
玛丽的小脑袋里突然冒出了艾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说出来……更准确地说是生造出来的词汇。
艾林总是会生造出来很多奇奇怪怪的词句,蕴含哲理又好像蕴含著很多故事。
德、奇、、首、发。请、搜、索、关、注、德、奇、。 就像同生共死……
有种坚定不移、不惧怕一切地共赴生死的感觉……
比吟游诗人的诗篇还要传奇和……浪漫……
但随即玛丽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不远处莱莎的身上,心想要是只有她和艾林在场就好了。
「父神……」
拉多维德四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我没有……」
克里夫垂下眼眸。
熔金双瞳中,倒映著跪在王冠前的苍老男人。
【卑劣的弃誓者还要渎神?】
恢弘声音响起,拉多维德四世的辩解,瞬间卡在喉咙里。
【北境求援之时,你盼望的不是灾厄止息,而是封臣衰亡。】 【你任尸潮吞没他们的城堡、财富与疆民,只为令那片土地,再无抵抗王权之人。】
【此非误判。】
【此为弃誓。】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众人耳中。
那些真假交错的军报。
那些互相矛盾的消息。
那些被拉多维德四世反复强调的风险、顾虑与无奈……
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义!
他并非因为不知道北境的灾难有多严重,才迟迟没有救援。
恰恰相反。
他知道那里正在死人,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帕尔特准备叛乱!」 拉多维德四世突然猛地抬头,额头青筋暴起,撕心裂肺地低吼。
「他要分裂瑞达尼亚!」
「我是为了守护先祖留下的——」
【叛逆当受审判。】
克里夫打断了他。
【无辜者,不当为王座的算计陪葬。】
国王面孔骤然一僵。
【吾未曾要求凡人洞悉一切。】
【可你手握著粮食与兵刃,听见子民求救,却等待他们的死讯。】
【拉多维德。】
【这也是你所谓的守护?】
拉多维德四世张著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先前那句「我是国王,不是神」,仿佛重新响在耳边。
他确实不是神。
可守护疆民……本来也不需要一个国王先成为神!
梅里泰莉站在克里夫身旁。
一缕缕灿金神光仍在从祂的裙摆下流出,掠过盟誓厅,不断向王都各处延伸。
地面上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名被落石砸伤肩膀的侍从,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经能够重新抬起手臂。
莱莎按著伤员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她低下头,眼眶泛红地默念祷词。
女神在这里。
且祂听见每一个伤者的痛苦。
与那个直到此刻,还只顾著自己王冠的人…… 截然不同。
梅里泰莉望向拉多维德四世。
「你说,他们如同田野里的杂草。」
「死去一些,来年便会重新长出。」
温柔声音里,已经没有半分暖意。
「可每一个被你舍弃的人,都曾被母亲抱在怀中。」
「他们有自己的名字,也想活著看见明天的太阳,就像你一样。」
拉多维德四世不敢与祂对视。
他艰难地扭过头,目光越过两位神祇,望向周围席位。
贵族。
法官。
宫廷顾问。 还有那些刚才竭力替他辩护的盟约见证者……
没有人再开口,甚至没有人愿意再迎上他的视线。
不!
还是有的,只是那是不解和被背叛的愤怒。
「你们……我……」
拉多维德四世喉结滚动,脸上终于浮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不仅没能摧毁质询。
反而亲手将最后一条退路,也彻底毁掉了!
克里夫握住长枪,枪尾轻轻落地。
「咚!」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到祂身上。 【拉多维德。】
【汝曾遗弃疆民,今日又欲毁灭盟誓之地,卑劣诛杀见证之人。】
【更以灾厄掩饰罪行,欲使诸神之谕,与祈祷之人一同埋没。】
天空之父的声音骤然变得肃穆。
【汝为弃誓者。】
【亦为渎神者。】
【当受断首之刑!】
盟誓厅中,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拉多维德四世瞳孔骤然收缩。
断首……
他会死!
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不!」
拉多维德四世猛地挣扎起来。
可压在身上的神威,让他的反抗显得无比可笑。
双膝仍旧牢牢抵在地面。
甚至连一只手,都无法抬到誓约石上!
这时。
克里夫忽然转头。
「艾林。」
年轻猎魔人抬起眼睛。
一缕金色雷霆从长枪上剥离,在天空之父掌中不断延伸。
剑柄。
剑格。 修长笔直的剑身。
刺眼雷光渐渐凝实,转眼间,一柄灿金神剑便悬浮在艾林面前。
剑刃中,隐约传出沉沉雷鸣。
【以天空与誓约之名,赐你诛王之剑。】
【行刑!】
周围众人心头同时一震。
由奇迹之子……
执行神罚!
亨·格迪米狄斯的目光从神剑移到艾林脸上,心中的震动,远比表面上更加强烈。
以克里夫刚才展现的力量,杀死拉多维德不过是一念之间。
可祂却没有亲自动手,也没有选择侍奉自己数十年的大先知尤弥尔·艾萨克,偏偏将最后一剑交给了艾林。
这……这……这是否意味著在克里夫心里,艾林的地位比克里夫神教的大祭司更高。 亨·格迪米狄斯悄然环视四周。
周遭众人,无人不面露惊愕。
亨·格迪米狄斯立刻意识到,等审判结束,北方大陆必然会掀起一场浩大的风暴。
但又想了想,目光落在落魄的拉多维德四世身上,又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一声。
不谈克里夫对艾林的态度,数百年来,诸神第一次现出真身,还是为了审判人类最古老王国的一国之君。
一场浩大的政治风暴是必然的!
关键是术士兄弟会……
不!
关键是艾林,他的奇迹之子,还有对抗狂猎和白霜的人类联盟能从中获得什么?
又该怎么操作,才能利益最大化……
亨·格迪米狄斯陷入了沉思。
拉多维德四世猛地看向艾林。 他宁愿克里夫亲手将自己化作灰烬,也不愿看到这一幕!
这个年轻人……
不过是个猎魔人!
一个在他看来,本该因实地子爵的册封而感恩戴德,向自己屈膝效忠的变异者!
如今……
对方却要取走他这个国王的头颅!
「区区一个猎魔人!区区一个怪……」
艾林却毫不在意拉多维德四世的咒骂,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过来,抬起手。
五指握住剑柄。
「嗡——!」
整把剑看著重若千钧,但艾林拔出时,却比一根羽毛还轻。
金色雷霆掠过暗红甲胄,渗入血肉和灵魂,甚至反而让经过数日治疗后,却仍旧隐隐作痛的灵魂舒缓了不少。 艾林惊讶地看向克里夫,克里夫嘴角微微一勾,然后神色一肃,示意他继续。
索伊看了艾林一眼。
随后侧过身,让开道路。
「踏~踏~踏~」
一步。
两步。
三步……
艾林向前走去。
莱莎从伤员身旁抬起头,玛丽也屏住了呼吸。
两名女孩谁都没有出声,只是看著披著暗红甲胄的身影,一步步走到誓约石前。
拉多维德四世仰起头。
金色剑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衰老的面孔照得无比清晰。 看著那张惊恐万状的脸,艾林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拉多维德四世也会这样害怕。
没有了权力、军队与国土的庇护,他也只是一个会颤抖、会畏惧死亡的普通老人。
可就是这个人,曾经让艾林与狼学派不得不一次次顾忌,甚至维持著令人生厌的礼节。
在德拉肯伯格,为了救邦特,他闯入那里,掳走了管理者埃文斯,随后在艾尔兰德,与老公爵、蒂莎娅·德·维瑞斯和伊安娜大祭司一同审判了这个瑞达尼亚贵族。
埃文斯的恶行原本与拉多维德四世没有直接关系,可越过国王,审判瑞达尼亚的贵族,却触怒了远在崔托格的王。
一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仇怨便从那时结下了。
那时候,艾林还有顾忌。
狼学派真正需要面对的敌人是罗格里德斯家族,术士兄弟会又遭受重创,自顾不暇。
他不能仅凭自己的喜恶,就让整个学派与瑞达尼亚正面对抗。
所以哪怕再厌恶这个国王,他也愿意忍耐,愿意维持表面的体面。
甚至告诉自己,这一次是他们狼学派,是他理亏。 可事实呢?
埃文斯是拉多维德四世的宫廷男爵,代他管理德拉肯伯格,暗算狼学派的罪自然不可能少了他一份。
毕竟德拉肯伯格是王领,是拉多维德四世的监狱,埃文斯与罗格里德斯勾结,自然是拉多维德四世选人不当。
他有罪!
虽然不重。
何况他们为何要对埃文斯处以极刑?
艾林掳走埃文斯可以说是对拉多维德四世不了解,为了一己之私的复仇,他有错。
但丹提大师没有拒绝,或者说被艾林说服。
艾尔兰德的伊安娜大祭司、老公爵和蒂莎娅·德·维瑞斯也没有多加劝阻。
这说明他当时的抉择就是对的。
倘若拉多维德四世真的公正,会给埃文斯一个公正的审判,并找出幕后黑手,难道伊安娜大祭司他们会放任他得罪瑞达尼亚的王,一个当时的庞然大物吗?
不可能! 所以究其根本,他没有错。
只是小人物对大人物的反抗,使得哪怕是对的事情,也显得不识抬举,也变得错误。
甚至他自己都不得不如此说服自己。
然后后来呢?
远征多杜拉克,罗格里德斯与桂冠银鹰奉拉多维德四世的命令拖远征的后腿。
万魔窟里的魔物尚且没有杀尽,来自人类自身的掣肘,却从未停止。
他们在前方流血、拼命,身后却有人奉著王命,为远征增添阻碍。
如今想来,艾林甚至觉得可笑。
因为他们最需要防备的,竟然不是强大的魔物和狂猎,而是自己人。
再后来,就是米尔特。
覆盖城市的血肉,侵入灵魂的邪神恶念,还有意识深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撕裂……
那些感觉至今都清晰得令他心底发寒。 他险些死在那里,埃兰、凯尔达、修斯、邦特,以及那些始终没有退后的祭司与骑士,也险些全部葬身尸潮!
可他们拼命争取的时间,在这个国王眼里,却只是等待北境贵族被消耗干净的机会。
从德拉肯伯格,到多杜拉克,再到米尔特。
那些原本隔著时间、距离与无数转折的经历,此刻随著眼前这张脸,一件件重新浮上心头。
艾林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厌恶拉多维德四世。
他已经太多次在生死之间挣扎以后,才发现身后的危险,竟然来自一个本该在狂猎、邪神和白霜的灭世威胁下,与他们站在同一边的人!
「我可以退位!」
拉多维德四世看著艾林,突然道。
他见过很多人像自己现在这样跪在艾林面前一样,跪在自己的王座下。
跪著请求粮食的封臣、因战败而请罪的将军、还有被拖进王庭,哀求免死的叛逆……
那时,他总觉得那些人失去了体面。
高贵的血脉即便在死亡面前,也应该有尊严,不该像肮脏的贱民一样卑微。 可直到现在……
他才知道,当死亡真正落到头顶时,所谓体面究竟有多么不值一提!
他死死盯著艾林,声音又急又哑。
「我愿意接受裁议!」
「我的王冠可以交出去!」
「你们已经赢了,没必要——」
艾林看著拉多维德四世。
曾经这个人高坐崔托格王庭的人,一道命令,便能让远征平添危险。
一次拒绝,便能让他们在米尔特苦等不到援军。
如今,他终于也开始害怕,甚至愿意交出自己最看重的王位。
可艾林已经为他的敌意与算计付出过太多代价。
他不想再有下一次,更不想让身边的人,再替这个国王的野心冒险。 积压许久的愤怒,渐渐沉积变成冰冷的笃定。
「抱歉……」
艾林面无表情地抬起威严的神剑,义正词严道:
「我拒绝!」
拉多维德四世愣了下,嘴唇颤抖。
他还想说什么。
可看著那双没有半分犹豫的冰蓝猫瞳,他终于明白……
艾林不会停手。
正如这个年轻人拒绝爵位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权衡自己开出的价码。
现在,他也不会因为自己愿意放弃王权就停下。
拉多维德四世猛地扭头。
看向誓约石上的王冠。 红宝石。
银鹰。
象征高贵血脉的鸢尾花。
那是他戴了三十七年的冠冕,是他所有权力、荣耀与尊严的源头!
他无视眼前锋锐威严的神剑,拼尽全力,将手向上伸去。
近一点。
再近一点……
「我是拉多维德!」
「我是古老瑞达尼亚的王!」
「我的血管中流淌著伟大的拉多维德一世高贵血——」
「嗤——!」
金色剑光落下,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眼含不甘的头颅随即滚落石阶。
誓约石下,溅满鲜血。
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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