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相的梅里泰莉眯起了眼睛。
克里夫却已经大笑起来：「别当真。」
「英灵殿从来没有圣子，我也没打算跟你抢人。」
「我只是很久没见你露出这种表情了。」
「无聊。」少女冷哼一声，站在克里夫身边，像被老爸捉弄了的女儿……
奇怪的比喻……艾林站在两位神祇之间，明智地保持沉默。
好在梅里泰莉没有继续计较。
少女转过身，指尖轻轻点在艾林眉心。
灿金光芒随之亮起。
「神战已经结束。」
「你的灵魂伤势很重，不能继续留在神国。」
艾林点点头。 「还有……」
梅里泰莉忽然提醒道：「别忘了来艾尔兰德，参加圣子仪式。」
「这一次若缺席，我会让祭司们把你绑过去。」
「我不会忘。」艾林认真保证。
随后，一道通往凡世的灿金道路，自他脚下展开。
就在意识即将离开神国的刹那……
「嗡~」
两道赐福同时落下！
第一道温暖而熟悉。
麦穗、鲜花与嫩绿枝叶围绕艾林旋转，随后化成灿金光芒，没入他的意识。
丰收赐福！
紧跟著…… 「轰隆~」
一道金色雷霆自天空落下，伴随著雷霆轰鸣与隐隐的英灵敲击盾牌般的恢弘声响。
身形若隐若现的猎魔人，循声回望。
克里夫拄著金色长枪，熔金双眸中此刻只剩下真诚与郑重。
「在天空的注视下，愿英灵殿永恒尊贵的宾客……」
「战无不胜……」
——
艾林消失以后，克里夫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
梅里泰莉也从少女重新变成了老妪。
祂摊开枯瘦手掌。
一枚封印著洞察、真理与秘密三道神职的金色麦种，与一块灰白寒冰，同时悬浮在掌心。
寒冰内部。 那道从赫朗格尼尔神性深处剥离出来的神灾痕迹，像是有生命一样，缓慢蠕动。
邪神已经陨落，这道痕迹却没有消失。
「能确定来源吗？」克里夫沉声问道。
梅里泰莉摇摇头：「你呢？」
克里夫的金色瞳孔中，无数预言画面飞快闪过。
「它可能来自赫朗格尼尔最初诞生的世界，祂应该不止去过一个世界了……」
天空之父抬头望向神国之外，似乎循著赫朗格尼尔消失的地方看到了祂的来处。
「但那些不重要了，赫朗格尼尔死在这里。」
「祂的神血、神性与神力，都了融入我的神国。」
「神灾会不会循著这些痕迹……」
「找到我们的世界？」
老妪没有回答。 祂面无表情地看著神国忽然呼啸起来的凛冽寒风，一言不发……
——
「呼——！」
艾林猛地吸入一口带著血腥味的空气，意识重新落回身体。
灵魂深处尚未愈合的伤势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艾林？」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艾林缓缓睁开眼睛。
莱莎跪坐在他身旁。
缠满绷带的双手托住艾林后颈，圣洁的金光不断从掌心涌出，温养著他受伤的灵魂。
嗅著女孩身上似有似无的草药味，漂浮的灵魂像是慢慢落了地，生了根一样，有种心安的放松。
「我回来了。」艾林长出了一口气。 莱莎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嘴角含笑：「嗯，欢迎回来，艾林……」
灵魂撕裂的痛楚渐渐消弭，昏昏沉沉的思绪清醒后，艾林也有余力观察巡视四周……
地下祭场里，只剩下莱莎与另外两名梅里泰莉祭司。
远处不时传来怪物的嘶吼、剑刃劈砍血肉的声音，以及法印爆发的轰鸣。
应该是格迪米狄斯导师他们在他沉睡的时候，已经开始清理米尔特城的食尸生物。
艾林问了一下莱莎。
「哦，我差点忘了……」莱莎惊呼一声，恋恋不舍地从艾林脸上收回视线，唤著其他两个祭司，「茜拉雅、吉塞拉嬷嬷，能麻烦你们通知一下格迪米狄斯阁下他们，艾林醒了……」
莱莎回头才发现两个祭司，茜拉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有吉赛拉嬷嬷笑眯眯地看著他们，也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早就安排茜拉雅去通知了，」吉塞拉嬷嬷笑呵呵的，眼神揶揄，「等你想起来怕是格迪米狄斯、埃兰阁下他们都把米尔特城清理干净了……」
莱莎香腮立刻粉云红染，耳垂火烧似的发烫，连忙避开吉塞拉嬷嬷的视线，借艾林的问题躲闪：
「你……艾林……你问是谁安排的吗？」
「是……是凯尔达阁下先等得心焦，然后埃兰阁下和亨·格迪米狄斯阁下索性留点人防备后，就安排清理……」 提到正事后，小祭司的语气平静了很多。
吉塞拉不介意，也不打岔，就这么笑眯眯地看著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
分散在附近街区的众人陆续赶回。
猎魔人的剑锋沾满污血。
惩戒骑士的甲胄上，也多出了一道道崭新抓痕。
最后回来的是希姆莱斯·芬达贝。
地下祭场边缘的空气微微扭曲。
山岳之民的精灵王主动显露出身形，随手将一颗巨食尸鬼狰狞的头颅扔在地上。
「西边两条街已经清理干净。」
「一间酒窖里发现了十几个人类幸存者，几名惩戒骑士正在护送他们过来。」
希姆莱斯回来后， 众人稍稍一怔。
谁都没有想到，被人类几乎搞得家破人亡的山岳之民的王，会主动帮助人类清理米尔特，甚至救援幸存者。
希姆莱斯却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淡淡道：
「只要是血肉，食尸生物不会分辨是人类的还是山岳之民的。」
「放任尸潮扩散，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说完便站到一旁，目光淡然地一扫，却在掠过莱莎抱著艾林的小臂上时，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凯尔达此刻早已按捺不住，见人全回来了，忍不住问：
「艾林，怎么样？」
「邪神被击败了吗？」
「女神与克里夫赢了没有？」
尤弥尔·艾萨克紧跟著问：「父神现在如何？」
亨·格迪米狄斯、埃兰、修斯与西洛虽然没有开口，目光却全都集中在艾林身上。 每个人神色紧绷，仿佛正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艾林心中忽然冒出一点玩心，故意压了压嘴角……
却在这时……
「啪嗒~」
一滴冰冷刺骨的液体，突然落在艾林脸上。
他愣了一下。
下雨了？
抬手擦过脸颊。
摊开手掌。
掌心一片猩红。
是血。
「啪嗒~啪嗒~」 更多血滴从天空落下。
穿过地下祭场敞开的穹顶，打在众人的头发、甲胄与武器上。
艾林猛地抬头。
米尔特的天空……
正在下一场猩红血雨！
「神术防御！」
三名梅里泰莉祭司第一时间举起圣徽。
亨·格迪米狄斯的法杖也同时亮起。
翠绿色原初魔力接住一滴血雨，在法杖前方迅速分解。
「不是血，只是……只是普通的水……」亨·格迪米狄斯语气疑惑。
「那是什么？！！」
亨·格迪米狄斯话音未落，凯尔达突然仰头惊呼。 艾林也猛地抬头，视线穿过莱莎单薄的肩头。
「哗~」
一道苍白流光突然划过白昼。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数以千计的流星，在太阳尚未落下时，自天穹最高处坠落！
它们拖著惨白的焰尾，掠过北方的天空。
「铛——！」
米尔特城中，一座早已倒塌的钟楼突然自行响起。
随后是第二座。
第三座……
一声声低沉钟鸣，从城市废墟深处传来。 风中也响起一阵古老的祷词。
艾林仔细去听却完全听不懂。
不是通用语、也不是上古语的任何一个变种。
但不知道为什么，艾林就是知道它是一段祷词。
苍凉又悲壮。
听著听著，似乎又更像挽歌。
米尔特城内相互撕咬的食尸生物停止动作。
无论强弱，全部伏倒在血肉街道上，向天空发出畏惧又悲怆的呜咽。
「神陨……」
尤弥尔·艾萨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老人猛地攥住胸前已经重新亮起的雷电圣徽。
十二名惩戒骑士闻言也同时僵住。 神祇陨落了！
神战中一共有三位神祇，哪一位最有可能陨落，都勿用多判断。
但下一秒。
圣徽中传来微弱却依旧恢弘、威严的回应。
尤弥尔身体猛地一颤，长长吐出一口气。
父神还活著！
另一侧。
莱莎与两名祭司手中的三相圣徽，也同时亮起麦穗般的灿金光芒。
梅里泰莉同样安然无恙。
「是邪神，邪神陨落了，我们赢了……」艾林突然就失去了卖关子，开玩笑的意趣，直接道。
「赢……赢了……」凯尔达愣了一下，看向杰隆·莫吕。
杰隆·莫吕也怔了怔，在从艾林的神情中又确定了之后，下意识颔首：「是的，凯尔达，我们好像赢了……」 「赢了？」
「赢了……」
「我们赢了……」
「父神赢了……」
……
简简单单表达同一个意思的几个字，在所有人嘴边接连脱口而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本该是胜利的欢呼，此刻却一点没有庆贺的氛围。
「哗哗~」
血雨淅淅沥沥地下，天地之间都蒙上了一层红幕。
修斯怔怔看著视野内，望著地面上一块从墙上剥落的普通砖块出了神的西洛，听著本该属于人类的繁华城池里，却此起彼伏地响起魔物苍凉可怖的嘶吼，突然就有些理解……
为什么胜利了，他们却像打了败仗……
艾林也怔怔看著莱莎被血渍粘连在一起的发丝间，划过的流星…… 一股没有来由的悲悯，忽然就自心底升起。
希姆莱斯仰头望著血雨与白日流星。
精灵王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古精灵曾经最辉煌的岁月，以及那个一日之间便落幕了的繁华，是否也曾想今天一样。
他以上古语低声念诵了一句艾林听不懂的话，随后将右手按在胸前，向天空微微低头。
亨·格迪米狄斯也想起了什么默默放下法杖。
埃兰收起银剑。
修斯、西洛等年轻猎魔人回过神，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就连一向急躁的凯尔达，这时也没有继续追问。
血雨。
白日流星。
千钟自鸣。
万兽哀哭。 这是世界在为神灵举行的葬礼！
哪怕这是一个邪神的葬礼……
也或许这不是在哀恸一个外来的邪神……艾林莫名其妙想到。
人类……
或者说任何智慧生灵，其实都是无法「变成」神祇的。
凡人可以长生，甚至可以强大到足以和神灵厮杀。
但神祇，从来都不是指某个强大生命进化到尽头的形态。
祂们诞生于一个种群最原始的愿望——
对生存的渴望。
对丰收、繁衍与秩序的需要。
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没有任何族群，会在诞生之初祈求自己毁灭。 所以最初的最初……
或许就只有守护族群的正神，而没有邪神。
祂们或许野蛮又血腥，但必然庇护著各自的族群，那是祂们生来的本能。
北方大陆的神秘学家，对神的来历有过许多的研究和猜测。
其中一个最离经叛道的研究是……
倘若一个族群彻底灭亡，依托他们的愿望诞生的神灵，又会变成什么？
失去信仰。
失去需要守护的未来。
甚至再没有任何生命，记得祂最初诞生的意义。
祂会随著族群一同消失？
还是会在无尽孤独与疯狂中渐渐扭曲，开始吞噬其他族群的血肉、信仰与神职，只为让自己继续存在？
邪神…… 是否就是正神的堕落？
倘若这个猜想是真的。
那么一位神灵的陨落，或许也意味著……
某个曾经辉煌过的族群，在消失无数岁月以后，终于失去了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道痕迹。
艾林怔怔望著天空。
这场血雨。
这些白日流星。
或许不是在为曾经的赫朗格尼尔哀悼。
而是在埋葬那个曾经创造祂、信仰祂，又早已消失，即将被所有生命彻底遗忘的遥远世界的古老文明。
艾林当然不会因此后悔亲手湮灭了赫朗格尼尔。
即便再来一次……
艾林依旧会挥下那一剑，且不会有任何哪怕一分一秒的迟疑，甚至只会更快，更果断！ 他只是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倘若有一天，或许因为狂猎，或许因为白霜，或许因为下一个可能出现，却未能拦住降临的邪神……
人类灭亡了。
那个俏皮、慈爱又威严的梅里泰莉……
那个话痨、大方又嫉恶如仇的克里夫……
祂们在失去所守护的人类以后……
是否……也会堕落？
是否……也会变得像赫朗格尼尔那般……
面容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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