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心脏悬在血海巨城的最深处。
不……
艾林很快便意识到，「悬在最深处」只是他的感受，并非实际上的存在。
伟业王冠的圣白光芒，穿透了神国与现世之间的阻隔。
此刻照见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距离、形状与大小。
那颗心脏有时只有拳头大小。
有时又迅速膨胀，仿佛整座米尔特城，都被包裹在它层层舒张的黑鳞之中。
一条条粗大的血管，从鳞片缝隙间向外生长。
有的穿过街道。
有的钻进房屋与城墙。
还有一些向上延伸，跨越现世与神国，一直刺进笼罩英灵殿的猩红天空。
与其说这是现实中实际存在的景象，不如说是米尔特城邪神力量的分布在艾林识海里的具象化。 「怦！」
心脏骤然收缩！
血海巨城随之向内塌陷。
街道、墙壁与房屋里的血管同时鼓起。
无数尸骸、残破灵魂，还有从土地中抽取出来的生命，沿著遍布城市的血管，向心脏汇聚。
残存的血肉被碾碎，灵魂被撕裂。
生命与魔力被搅拌在一起。
最后全部吸入心脏黑色的鳞片之下！
「怦！」
第二次搏动响起。
被心脏吞入的一切，已经转化成污秽猩红的邪神力量。
它们顺著贯穿神国的血管向上奔涌。 被克里夫雷霆撕开的红云重新聚合，刚刚爆裂的眼睛再次生长出来。
被梅里泰莉老妪相化作灰烬的血肉，也从云海深处重新蠕动。
原来如此……
米尔特城深处不断传来的心跳，不只是这座血肉城市正在「呼吸」的声音。
每一次搏动……
都在为神战中的邪神输送力量！
艾林的目光落在心脏表面。
遍布心脏的黑鳞细长、紧密，一层压著一层，鳞片之间没有皮肉，也没有正常心脏应该拥有的血管。
与他在灰德鲁伊奥德里克·布兰过去的祷告仪式中，看见的东西一模一样！
「是它……」艾林喃喃道。
克里夫与梅里泰莉同时看向艾林。
「你见过？」老妪问。 「在应该是邪神祭司的灰德鲁伊奥德里克·布兰的占卜中见过，」艾林没有移开视线，「那时它只比普通人的心脏大上一圈，被放在一只黑色石盘里。」
「奥德里克向邪神祈求力量……」
艾林顿了一下，想了想接著道：
「让旧血重新流动。」
「让鳞与骨重获新生。」
「邪神降下赐福以后，它才开始跳……」
艾林话音未落，他的心脏突然一紧。
紧跟著……
「怦！」
血海中的黑鳞心脏随即完成了下一次搏动。
艾林身体一僵。
又是这种感觉！ 第一次透过预言看见它时，那颗心脏每一次收缩以前，艾林的身体都会提前半秒左右产生感应。
现在依旧如此！
为什么？
而且那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自己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想要靠近它。
找到它。
甚至……
得到它！
艾林本能地皱紧眉头。
黑鳞心脏是供养邪神的祭坛核心。
无论怎么看，都不该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难道这也是赫朗格尼尔的影响？ 可伟业王冠没有示警。
原初魔力也没有排斥那份感应。
这说明……
吸引艾林的，或许并不是覆盖心脏的邪神力量，而是更深处，某种被猩红与黑鳞掩盖起来的东西！
「那不是赫朗格尼尔的心脏。」克里夫忽然道。
艾林抬起头。
天空之父手持雷霆长枪，灿金色眼睛同样越过神国大地，看向血海中的黑鳞心脏。
「若祂敢把自己真正的神性根基留在凡世……」
「活不到现在。」
老妪抬起枯瘦手指。
一根连接黑鳞心脏与猩红云海的血管，顿时变得格外清晰。
血液、灵魂与生命在其中奔涌。 每一次搏动，都会让猩红天空重新膨胀一分。
「它是以城市为基础的整座祭坛的核心。」
「收集祭品，转化力量，再将力量输送进神战……」
「同时也是邪神扎在现世的锚。」
老妪的声音逐渐变得凝重。
「祂正在借助这颗心脏，把自己的力量嫁接进这个世界。」
「尸潮、米尔特，还有这片土地，都是祂为了嫁接神性生长出来的根须。」
克里夫看著重新压落的猩红天空。
「它若一直存在……」天空之父握紧雷霆长枪，「赫朗格尼尔便不会输。」
艾林心下一沉。
「能从这里摧毁它吗？」
梅里泰莉摇头。 「这里是神国，而它扎根在现世。」
「神灵的力量当然能够降临人间。」
「但祂已经将那颗心脏与整座米尔特、血肉祭坛和数不清的死者连在了一起。」
「一旦我或克里夫沿著血管发动攻击，邪神便能将力量分散到整座城市。」
甚至可能顺著神力降临的道路，将更多属于神战的污染送进现世。
更何况……
克里夫刚刚撕开的金色天空，又在一点点缩小。
两位正神必须留在这里牵制赫朗格尼尔。
无论哪一个抽身，重新取得平衡的战局都会再次崩塌。
「所以必须有人在凡世找到它。」艾林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老妪看向他，神色郑重：「奇迹之子，找到祭坛。」
「切断那些连接心脏的血管。」 「至于是否直接摧毁心脏……」
「奥德里克祈求的是让旧血重新流动，让鳞与骨重获新生。」
「这说明在邪神赐福以前……」
「那颗心脏便已经存在了。」
邪神只是唤醒它，污染它，再将它变成了支撑整座血肉祭坛的核心。
可它原本属于什么生物？
所谓的「旧血」，又是什么？
……
「由你自己判断……」梅里泰莉蹙眉道。
祂也和克里夫一样，注意到了赫朗格尼尔体内神灾的痕迹。
所以驱逐邪神很可能并非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
因此所有与赫朗格尼尔来处相关的线索都会变得非常重要。 但显然，也不能因为就因噎废食，驱逐邪神还是第一优先级的。
「我该去哪里找它？」艾林追问。
梅里泰莉想了想，灰色袖袍一挥。
浸泡在血海里的米尔特，逐渐显露出更多轮廓。
旧城墙。
高耸的塔楼。
纵横交错的街道。
还有矗立在城市正中的公爵城堡。
绝大部分血管都在向城堡方向汇聚。
越靠近那里，血管便越粗大。
最终全部钻入城堡下方的血海。
「公爵城堡……」艾林低声道。 不过下一秒。
心脏的位置忽然改变。
它从城堡下方移动到城北。
紧跟著又出现在城墙附近。
最后甚至分裂成数百颗一模一样的黑鳞心脏，散落在米尔特各处！
艾林瞳孔微微收缩。
「你看见的是祭坛与力量之间的联系，不是凡世的地图。」梅里泰莉提醒道，「它很可能就在公爵城堡附近。」
「但邪神也能扭曲你看见的方向。」
「不过血管延伸的方向不会有错。」
「回到现世以后，沿著血管和心跳重新寻找。」
「奇迹之子……」
「我相信，你能找到。」 艾林认真记住血管的粗细与搏动节奏。
「隆隆~」
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打断了一人两神。
赫朗格尼尔快要恢复了。
「你必须回去了。」梅里泰莉从天空中，收回视线。
祂抬起枯枝，轻轻点在艾林胸前。
「神国不是凡世之人应该久待的地方。」
「回去，然后找到它。」
「斩断祭坛与神战之间的道路。」
艾林用力颔首，最后看了一眼神国。
「我会找到它，一定会的……」
—— 「嗡——！」
废弃马车行中。
艾林的身体猛地一震，围绕四肢、胸口与眉心的六道翠绿锁链，同时绷紧！
「你是谁？」
亨·格迪米狄斯手中的法杖瞬间亮起，厉声喝道。
「锵！锵！」
埃兰与凯尔达拔出武器。
尤弥尔·艾萨克和十二名惩戒骑士也同时看了过来。
没有人知道沿著灵魂与肉身联系返回的……
究竟是艾林。
还是占据了他意识的邪神！
莱莎跪在艾林面前，鲜血沿著她布满伤痕的双手向下滴落。 她想要触碰艾林。
又想起亨·格迪米狄斯先前的警告，只能紧咬嘴唇，停在距离艾林不到两步的位置。
「哗啦~」
六道原初魔力构筑的锁链同时震动。
曾经被暗红颜色侵染的眉心锁链，忽然爆发出明亮的翠绿色光芒。
「嗤！」
最后一丝猩红从锁链深处钻出。
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原初魔力烧成一缕黑烟。
亨·格迪米狄斯的眼神微微一动。
下一秒。
艾林缓缓睁开眼睛。
冰蓝兽瞳中的死意尚未完全消散，右手却已经本能地握紧巴尔莫。 「艾林？」莱莎声音发颤。
艾林没有立刻回应。
以凡人之身参与神战不是没有代价的，意识中仍残留著被撕扯的剧痛，眼前的人影短时间内重叠了数次。
直到看见莱莎鲜血淋漓的双手……
他的视线才真正凝聚起来：「莱……莱莎，你的……手……」
莱莎眼眶瞬间一红。
「我没事。」她下意识把双手向身后藏了一下。
「嗡~」
巴尔莫在他掌心轻轻震动。
艾林见周围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嗓音沙哑道：
「是我，我回来了……」
亨·格迪米狄斯看了一眼巴尔莫。 随后抬起两根手指。
六道翠绿锁链向内收拢。
艾林体内的原初魔力自然涌出，与锁链完成一次短暂共鸣。
「是他。」亨·格迪米狄斯确认。
短短两个字落下。
周围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修斯等人紧绷到现在的同调呼吸，也终于出现了一点散乱。
下一秒。
「砰~」
艾林只觉得怀中一沉，混杂的浓重铁锈味的雏菊香气扑面。
莱莎突然扑上前，紧紧抱住他。
鲜血淋漓的双手贴在深红皮甲上，疼得身体轻轻一颤，却没有松开。 艾林下意识想要抱住她，却发现亨·格迪米狄斯、埃兰和杰隆·莫吕等人都笑眯眯地看著他。
手臂一滞，只是轻轻拍了拍莱莎的后背，若无其事地谈起正事。
「女神已经加入神战，」艾林低声道，「正和克里夫一起抗击邪神……」
「成功了？！！」凯尔达欣喜地问道。
「祂与克里夫暂时挡住了邪神，」艾林点头，「但还没有赢。」
他抬头看向破损屋顶之外的天空。
猩红云海依旧覆盖米尔特。
但即将被吞没的灿金，已经停止收缩。
另一道更加温暖、蕴含著生命气息的金色光辉，从侧面撞进红云。
两种截然不同的金色在天空中彼此连接。
尤弥尔·艾萨克握紧黯淡的雷电圣徽，魁梧的身体轻轻颤抖。
「谢谢你，奇迹之子。」 艾林摇了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过还没有结束。」
「邪神仍然能从米尔特获取力量。」
「我在天空之父的神国看见了一颗心脏藏在米尔特城里，每一次跳动，都会将尸骸、灵魂和城市中的生命，转化成供养邪神神战的力量。」
亨·格迪米狄斯立刻皱起眉头，想了想问道：
「奥德里克·布兰仪式里的那颗心脏？」
「就是它。」艾林道。
「只是我在神国中看到的，是祭坛和力量之间的联系。」
「它真正的大小与位置，未必与我看见的一样。」
艾林将黑鳞心脏、血管和血海巨城的景象，迅速讲述了一遍。
「所以……」尤弥尔·艾萨克立刻反应过来，低头喃喃道，「整座米尔特城就是一座活著的祭坛。」
「而那颗心脏，是祭坛的核心。」亨·格迪米狄斯接道。 埃兰看向马车行墙壁上仍在轻轻起伏的血管。
「摧毁它，就能结束神战？」
「不能。」艾林摇头。
「邪神已经降临。」
「摧毁心脏无法将祂直接送回原来的世界。」
「但如果它继续跳动……」
「邪神便能一直从现世获得力量。」
克里夫和梅里泰莉的神力被不断消耗，而赫朗格尼尔却能通过尸潮、祭坛与整片瑞达尼亚，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
时间拖得越久……
局势便对他们越不利！
「它在哪里？」凯尔达问。
「公爵城堡附近的可能性最大，」艾林道，「城中力量的流向几乎都在向那里汇聚。」 其他人若有所思地思考著解决心脏的方案。
但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怦！」
艾林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
他猛地弯下腰。
大口喘著粗气，五指死死按住胸口。
「艾林！」莱莎大惊失色。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咚——！！！」
沉寂许久的城市搏动重新响起！
但声音却不像往常一样，从米尔特城深处传来。
它近得…… 仿佛就在废弃马车行下面！
随即……
「咔嚓~」
被梅里泰莉增强过的结界，轰然破碎。
覆盖墙壁的肉膜裂开一道缝隙。
一颗猩红眼睛，从缝隙中缓缓睁开。
紧跟著是第二颗。
第三颗……
不过几个呼吸。
墙壁、地面、屋顶与黑门后方，便同时睁开了数百颗眼睛！
所有瞳孔都越过人群……
死死盯住了艾林！ 不用他们再去寻找了，黑鳞心脏自己找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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