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克里夫不再看艾林。
祂转过身体，仰身面对向大地压落的猩红天空。
那道还在云海深处凝聚的血色光柱越来越明亮。
逸散的光芒不断扫过大地。
残破英灵殿中的金色橡木巨柱，已经只剩下寥寥十几根还没有折断。
最后的英灵们举起盾牌。
可哪怕他们将盾牌叠在一起，也不可能挡住邪神接下来的攻击。
神战已经走到尽头。
克里夫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只剩半截的金色长枪。
随后，祂反手将断枪刺进脚下的大地。
「轰隆——！」
无数道金色裂痕，以断枪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它们穿过被血光犁出的深沟。
穿过支离破碎的橡木长桌。
又一路钻进英灵殿仅剩的金色橡木巨柱。
「英灵殿……」克里夫低沉开口，「归于吾身。」
「嗡——！」
整座神国猛地一震。
还没有倒塌的金色橡木巨柱，内部同时亮起灿金光芒。
长桌后方悬挂的一柄柄武器，也在这一刻自行飞起。
长剑。
战斧。
长枪。
盾牌…… 那些武器已经失去主人很多年。
有些只剩下断裂的剑柄。
有些连斧刃都已经布满缺口。
可当克里夫的声音传遍英灵殿，它们依旧像是听见了最后一次征召，颤抖著将锋刃指向猩红天空。
残存的英灵也明白了天空之父想要做什么。
他们没有惊慌，更没有后退。
一名只剩下半边身体的英灵，率先将长剑插在身前，单膝跪下。
紧跟著是第二个。
第三个……
「吾等……」
「与父神同在！」
最后数十名英灵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金色雷霆从他们的甲胄与武器中涌出，沿著地面裂痕，不断向克里夫汇聚。
英灵殿中残存的一切，都在释放各自的力量。
橡木巨柱的颜色逐渐黯淡。
金色大地失去光泽。
就连原本悬在神国上方、被猩红云海挤压得只剩下一点的天空，也落下了最后一缕金光。
神爆！
克里夫准备引爆自己的神国、神力、神性与神职！
将构成一位神灵存在的一切，同时点燃。
英灵殿会消失。
所有英灵都会消失。
天空、雷霆、预言与智慧的权柄，也会在爆炸中彻底破碎。
就连克里夫自己的名字，都可能从信仰与历史中被一并抹去。 但赫朗格尼尔也别想完整吞下祂的神国与神职。
祂就算能够在神爆中活下来，也一定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这就是克里夫最后的反击。
也是祂能够兑现承诺的唯一方式。
神爆是每个神祇最后的武器……
汇聚神国。
点燃神性。
最后……引爆神职！
此刻，第一步已经完成。
神国中所有还能被调动的力量，全部汇聚到了克里夫身上。
只等祂将其点燃。
「隆隆——！！！」 这一刻，站在残破英灵殿之前的克里夫，忽然变得无比恢弘，也无比可怕。
祂的身体明明仍然只是一个披著残破甲胄的金发男人。
可倘若艾林此时还能够看见外界，便会发现，无人能用身高、距离或者任何凡世间的尺度，去衡量眼前的天空之父。
克里夫只是站在那里。
祂的头顶，却仿佛撑起了整片正在坍塌的天空。
祂的双脚，也像是踏在神国最古老的根基之上。
那些从英灵殿、金色大地和无数英灵身上汇聚而来的雷霆，没有在祂周围散开，而是一层又一层地压进祂的身体。
金色长发随之向上飞扬。
每一根发丝都像一道被强行拉直的闪电。
厚重甲胄上的裂缝越来越多。
可裂缝后面没有血肉。
只有一片炽烈到无法直视的灿金雷海！ 神血也不再向下滴落。
一滴滴金色血液悬浮在祂周围，又违反一切凡世规律地逆流而上，重新钻进遍布神躯的伤口。
紧跟著……
那些伤口睁开了。
不是眼睛。
而是一道道深嵌在神躯之中、形似雷霆的古老神纹。
每亮起一道神纹，神国便会发出一声濒临破碎的轰鸣。
每一次轰鸣，克里夫背后都会显现出一道更加庞大的虚影。
第一道虚影手持长枪。
第二道虚影端坐在橡木长桌尽头。
第三道虚影背负天空，脚踏雷海。
随后是第四道…… 第五道……
那些都是信徒、英灵与岁月共同赋予天空之父的形象……
是战士眼中的征服者。
是贵族眼中的秩序。
是预言家眼中洞悉未来的智慧。
也是无数在暴风雨中抬起头的人类，所敬畏的天空与雷霆！
所有虚影最后重叠在一起。
刹那间，克里夫仿佛变成了一个头颅没入云海、身躯横亘天地的灿金巨人。
祂的一次呼吸，就是席卷神国的风暴。
祂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会令数万道雷霆同时自大地升起。
就连那片遮蔽整个神国的猩红天空，也在这道身影面前猛地向上抬升了数十米！
可真正令人恐惧的，并不是克里夫此刻显现出的庞大与强盛。 而是祂的平静。
那双灿金色的眼睛里，甚至已经看不见半点属于生灵的迟疑。
仿佛祂即将点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名字和神国。
而只是一堆早已准备好的干柴。
一位神灵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于是整个世界，都必须为祂的死亡付出代价。
克里夫握住半截断枪。
神爆尚未真正开始，那股积蓄在祂体内的毁灭气息，便已经令猩红云海中的一颗颗眼睛本能闭合、躲闪，仿佛目视就会刺痛瞳孔。
此刻的祂，不再像一位穷途末路、即将陨落的神祇。
更像一场拥有形体，蓄势待发的诸神黄昏！
「隆隆隆——！」
猩红云海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原本正在缓慢下沉的天空骤然停住。
数不清的眼睛转向克里夫。
瞳孔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了不安。
【疯子……】
【你的神国……】
【你的信徒……】
【都会因你……失去庇护……】
【但你我合一，你的是我的，我的也会是你的……】
【你仍有机会复苏……】
重叠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克里夫却突然看见了什么，笑了。
「你害怕了？」 神灵之间的战争，早已不只是雷霆与血光的碰撞。
当彼此的神性被撕开。
当权柄互相侵蚀……
很多原本隐藏在神躯深处的秘密，也会随之暴露。
直到刚才，在赫朗格尼尔本能地躲闪中……
克里夫终于看见了。
在赫朗格尼尔浩瀚、污秽又混乱的神性深处，隐藏著一道并非由祂造成的伤痕。
那道伤痕极深。
穿过邪神掌管的洞察、真理与秘密。
甚至一直延伸到了祂的神性根基。
伤痕后方，则残留著某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灾厄气息。
即便身为神灵…… 克里夫只将意志靠近了一点，也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赫朗格尼尔正在被什么东西追逐！
而且祂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将其摆脱。
这或许也是邪神如此迫切地降临此世，又处心积虑向北方大陆的本土神祇发动神战的原因。
祂需要一座神国。
需要一个属于此世的神位。
更需要夺取本土神祇的神职，将自己彻底嵌入这个世界的秩序。
然后利用整个世界……
替祂挡住身后追来的灾难！
克里夫缓缓抬起断枪。
整座英灵殿中最后燃烧的金色火焰，同时向祂手中汇聚。
金色瞳孔中的雷霆，也炽烈得像两轮即将炸开的太阳。 「赫朗格尼尔！」
雷鸣般的轰响响彻神国。
「想吞掉我的神国和神职，借此逃脱神灾？」
「你在做梦——！！！」
——
同一瞬间。
邪神构筑的幻梦中，艾林踏出了第三步。
猩红巨眼终于感觉到了危险。
那颗房屋大小的眼睛猛地向后缩去。
缠绕在艾林灵魂外侧的无数血线，也同时收紧，拖著邪神恶念向血雾深处逃离。
祂想逃！
这缕恶念并不只是邪神留在艾林意识中的力量。 它还是邪神本身，是邪神的一个部分……
只要回到猩红天空……
一个凡人的意识，无论拥有怎样特殊的力量，也不可能真的追进邪神本体，将其斩杀。
可在【狩魔】状态下，一切逃亡的路径都已经清楚地展现在艾林眼前。
那道贯穿猩红巨眼的鲜红轨迹，并没有随著邪神恶念后退而缩短。
反而越过血雾。
越过幻梦。
一直延伸到某个无法看见的遥远之处。
那就是这缕恶念与赫朗格尼尔本体之间的联系！
同样也是它唯一的死线！
「锵——！」
巴尔莫剧烈震动。 祂投进艾林意识中的并不是钢铁铸造的剑身。
【通神】无法将真实的武器带入神国。
【入梦】送进来的，也只是艾林肉身握住剑柄的真实触感，以及巴尔莫经过无数伟业淬炼以后，烙印在剑上的意志与本质。
但有些武器之所以强大，从来就不只是因为锻造它们的金属。
而是因为它们斩杀过什么。
经历过什么。
又在一个个故事中，被赋予了什么样的名字。
斩魔。
除邪。
灭运！
巴尔莫的剑锋已经对准猩红巨眼。
艾林沿著鲜红轨迹，刺出了第三剑！ 「噗！」
剑锋贯穿瞳孔。
猩红巨眼剧烈收缩。
【凡人……】
【你胆敢——】
艾林双手握住剑柄，沿著那道只有【狩魔】能够看见的死亡轨迹，猛地向下一斩！
「嗤啦——！」
猩红巨眼从正中央裂开。
「除邪」撕裂属于邪神的恶念。
「灭运」则顺著剑锋，钻进与本体相连的每一根血线。
回归。
逃离。 分裂。
重新生长……
这缕恶念所有可能延续下去的未来，都在巴尔莫斩落的一瞬间，被一并切断！
伟业王冠的圣白光芒随之暴涨。
所有虚假伪装被彻底剥离。
原初魔力则从四周合拢，将这缕已经失去退路的邪神恶念，死死封闭在艾林灵魂最外层。
「砰——！」
房屋大小的猩红巨眼彻底破碎。
无数碎片还没来得及飞散，便在圣白与翠绿交织的光芒中化作灰烬。
邪神构筑的幻梦也随之坍塌。
艾林手中的巴尔莫逐渐透明。
最后化作一道冰冷的剑光，沿著【入梦】重新找到的联系，返回现实中的身体。 而艾林的意识，则被另一股力量猛地向上一拉！
神国。
英灵殿。
金色大地与猩红天空，重新出现在眼前。
艾林的双手依旧死死攥著两道金色缰绳。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松开……
——
「你在做梦——！！！」
克里夫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
「轰——！！！」
覆盖整个神国的猩红天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毫无防备地遭受了剧痛，整个身体都在本能地痉挛！
数以万计的眼睛同时闭合。 其中一部分甚至「噗噗噗」地接连爆裂。
污浊的血液从天空洒下，落在金色大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著黑烟的深坑。
紧跟著。
一个混乱、痛苦又暴怒到几乎失去理智的声音，响彻整个神国！
【僭越！】
【僭越！】
【僭越——！！！】
已经被克里夫压进体内、即将点燃的神国之力，也随之停顿了一瞬。
克里夫愣住了。
疼痛？
赫朗格尼尔这就感受到了疼痛？
可神爆还没有真正开始。 是什么伤害到了赫朗格尼尔？
这里除了祂之外再无其他……
不！
克里夫猛地想到了什么。
祂骤然转头！
「刺啦——」
一道钢灰色剑光，从艾林近乎透明的意识之躯上一闪而过。
从艾林后心钻入的猩红血线，由内向外裂开。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所有属于邪神的污染，在电光火石之间，化作暗红碎屑。 一顶近乎透明的圣白王冠，也在艾林额前一闪而逝。
翠绿色原初魔力，则像一层流动的火焰，从他身上扫过。
邪神留下的最后一缕气息，也在两种光芒中彻底消失！
下一秒。
艾林猛地抬起头。
冰蓝兽瞳中的死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意识之躯虚弱得近乎透明，表面还布满一道道随时可能裂开的细纹。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他还是艾林！
克里夫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
受到祂神力强化数百年的英灵，都无法摆脱赫朗格尼尔的侵蚀。 一个没有神躯、没有神力的凡人……
竟然抵挡住了？
不！
不只是抵挡！
邪神刚才响彻神国的痛苦咆哮，已经说明了一切。
它被杀死了！
邪神的一部分神魂和神力被一介凡人……
杀死了！
那对于赫朗格尼尔而言，或许只相当于一根伸进艾林意识的手指。
失去它，远远不足以伤及邪神的根本。
可凡人的剑……
竟然让一位神灵感受到了疼痛！ 克里夫盯著艾林。
重伤后始终威严肃穆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惊讶。
「你……」
「斩了祂侵入你灵魂的意志？」
艾林无法回答。
两道已经黯淡下去的金色缰绳，随之重新明亮！
「嗡——！」
灿金光芒穿过残破的英灵殿，没入身后的虚空。
克里夫看著重新亮起的缰绳。
又看向艾林依旧清澈的眼睛。
「好。」
祂豪爽又畅快的哈哈大笑 随后将已经倒灌进神躯、原本准备点燃神性的雷霆，强行压回手中的断枪！
停止神爆的准备，并不比开始轻松。
金色火焰已经触及克里夫的神性。
如今又被强行压制……
那股失去出口的力量，立刻在祂体内横冲直撞！
「咔嚓！」
一道崭新的裂纹，从克里夫胸口一路蔓延到左肩。
随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金色神血不断从裂纹中溢出。
天空之父的身体也剧烈晃动了一下。
但祂没有倒下。 因为奇迹之子还活著。
道路仍在！
援军将至！
「踏~」
克里夫重新站回艾林前方。
遍布裂纹的神躯，再一次挡住了猩红天空。
「继续。」
天空之父只说了两个字。
艾林死死握住缰绳，意念一动。
「嗡——！」
两道金色缰绳骤然绷紧！
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力量，从另一端传来。 艾林的双臂猛地向后一沉。
近乎透明的意识之躯上，瞬间又浮现出无数道细小裂纹。
灵魂即将被撕开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
艾林却没有松手。
现实中那十颗始终没有散乱的心跳，依旧在意识深处回荡。
巴尔莫冰冷坚硬的触感，也残留在右手掌心。
他们已经把艾林从邪神的幻梦中拉了回来。
现在……
该由他把梅里泰莉带到这里，为北方大陆创造奇迹！
「轰隆——！」
第一声马蹄，从无尽遥远的虚空中响起。
翻涌的猩红云海骤然一滞。 天空中所有眼睛，同时转向艾林身后的虚空。
「轰隆——！」
第二声马蹄落下。
残破的英灵殿随之剧烈震动。
一阵温暖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
郁金香。
青草。
湿润的泥土。
还有成熟麦穗的清香……
那是属于梅里泰莉神国的气息！
梅里泰莉……降临！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