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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极快书阁 > 宦明 > 32、以民为本、禁言《孟子》
 
  “由是,《孟子》云:‘民生为本,仁爱为怀’又云:‘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再云:‘有恒产者有恒心!’

  如果君王无爱民之心,只为满足一时国用,或者个人私欲,从而百姓遭殃,则国家必然不久,百姓也会将其抛弃。

  如隋文帝以诈治国,以诈伪之举,使百姓将米粮存至国库,允诺百姓灾年奉还。

  以至于盛唐之时,马周妄称前隋粮食至贞观依旧用之不绝,其因皆隋皇奸诈欺世,虐政害民,遇灾年不见履复诺言,奉还一颗米粮百姓钱粮,如此诈伪手段,使得国库顿时富足远超前代。

  然而一时富足终究不抵一世富足,隋朝也为此付出代价,富足的国库使得炀帝穷奢极欲,好大喜功,同样因为灾年不曾奉还米粮,导致狼烟四起,兵祸连年,以至于最终断送江山……”

  其实章祀还有其余话没说完,那就是君王独夫,则百姓必然抛弃,将其推翻再建政权。

  介于身在封建社会,他不敢挑战固有理念,因此只能硬生生压抑住这股想法没说。

  “仅凭此一言,可以辅政!”

  章祀的话令陈献章受益良多,盖因他从另外一个角度进行解析这句话,使得这番话更有深度,更加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以往解析莫不是都认为,劝鲁哀公藏富于民,可章祀却从杀鸡取卵的角度剖析,从劝诫变成了警告。

  二者看似相似,但是内在性质实则相隔千里,有着天壤之别,不可一概而论。

  而且他还引用孟子的民本观,解析这件事情,如果不按照“仁”道来行,不知体恤民力,必然会如隋朝一般灭亡。

  单凭这一席话,陈献章认为章祀已经有了辅政的资质。

  因为章祀此说以民为本,处处体现着儒家“仁治”观念,舍国而保家,有家才有国,如此百姓才能富强,国祚方能昌盛。

  如果不以家为本,而是存着没有国家,民众什么都不是的观念。

  或者是先富国,然后国家回馈百姓这种想法,最后只会落得个人人叫骂,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的下场。

  而不会是,先富带动后富。

  因为先富的人他只会堵住富的路子,让后面的无法富起来。

  不然大家都富了,那他的优越感何在?

  这无关其它,主要是先富的想要将可能后富的人要扼杀于摇篮之中,盖因资源是有限,如果一人独享,可知其获利多少。

  譬如一碗东坡肉,一个人足以满足口腹之欲,两个人共享,也可以大快朵颐,三个人可以解解馋虫。

  可若是四个人、十个人、乃至一百个人?届时恐怕连油腥都混不上一口,甚至于潲水都未必有的喝。

  因此前者必定会拦着后者,将危机最小化,乃至消灭于萌芽之初。

  国富还是民富同样此理。

  因为朝廷无论是公卿亦或是天子,他们并不会太过在乎底层民众,他们眼里只要朝廷依旧运转,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反而要是朝廷没钱运转,那么这个江山社稷,也就再也没人能够支撑得住,坐在龙椅上面的那个姓氏,也就到了换人的时刻。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民为重的仁治思路也不是章祀一个人说,陈献章之所以夸奖,而是在于章祀小小年纪,能够有自主剖析问题的能力,而不是人云亦云罢了。

  不过有道理归有道理,但是问题就显而易见了,故而一番夸奖之后,陈献章又重新嘱咐一番:“你所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是日后还是休要再说这般言语,以免招来祸患。”

  陈献章的话可算是点醒了章祀,他忘记了朱元璋曾经删除过《孟子》里面,这些不利于统治的话,不允许这种以民为本观念,在百姓心中扎根。

  当然被删除的《孟子》主要还是用于知识分子身上,科举只有《孟子节选》而无《孟子》。

  因为朱元璋知道,一群不读书的人是无法做出什么有效的反抗,即使造反也不过是皮癣之疾,可要是一群造反的泥腿子里面,混进了一个反动的知识分子,那就未必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见证。

  所以这套手法,即使不需要焚书,也能做到焚书的效果。

  于是明代两百余年,造反的多如蝼蚁,可成功的确寥寥无几,但凡能够做大做强,有威胁到大明王朝的起义军,他的队伍里面无一不是有着书生帮忙。

  只不过因为能力的强弱,也导致最后成就的高低问题罢了。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做大做强的起义里面,必定有知识分子的入股,这是不可否认的。

  可章祀并不能造反,所以他只能遵守这个时代规矩,禁止谈《孟子》民本思想,不然下回跟他说话的,就可能是锦衣卫校尉。

  陈章贤见章祀神色稍霁,于是继续说:“你说的没错,这题目核心就在于藏富于民。

  所以王吴县破题便是‘百姓既然富,那么君主自然会富’,很自然将题目‘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字面意义破释。

  承题主要在于,将破题中紧要之意,承接下去,引申题目的含义,使得整篇文章通畅。与破题明快关联,不能脱节。

  所以申吴县写:‘因为君王的富,是藏在民间;如果百姓富,君王不可能有独穷的道理。有若这是深信君民一体含义,而告诉哀公’

  ……

  后股则是,双行,需相对成文,形成排偶。用来呼应,提醒全篇而加以收束。

  因此此文便答:‘牲畜米谷足以供应祭祀;玉帛钱财足以朝贡天子,倘若再说不够,百姓自有供应的,又如何能够谈不够?

  酒肉食物,足够供应宾客;车马器械,足够供应征战讨伐,倘若还说不够,百姓依然自会供应,又如何能够谈不足?’

  申吴县以事实举例,更是进一步戳穿鲁公贪婪之心,君主受万民供养,所有用出皆有百姓供应,可见国家并非真的不足,而鲁公借言不足,想要与民争利而已。”

  随着章祀先前说的那番话后,陈献章对于这篇文章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这篇文章要么就是讽刺君王以贪婪,以天下奉己身仍然感觉不足,要么就是劝诫君王,君民一体。

  绝对不是什么寻寻常常,闲来无事写下来的一篇范文。

  但是这一切不重要了,眼下他是在和章祀讲解如何制艺,于是又道:“最后就是结尾,全文结束语,无须排比句,更不用圣贤口气。

  由此王吴县便言:‘什一这种税法本来便是存着以民为本之心设立,国家丰足便是因此而来,又何必以求国富而增加百姓负担?’

  此文层次分明,由浅入深,题义分析完毕之时,也是整篇文章结束之时,增一字则多,缺一字则憾,王吴县制艺之功,文章之雄,后世恐怕再也没有能及之人。”

  对于这篇时文,陈献章是给予超高的评价,甚至之言,单凭八股文来说,后世不会有超过王鏊之人。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看法,是否如此,还需交给后人来看。

  陈献章讲完例子之后,又问章祀:“此文读后,你有何感想?”

  章祀想了一下之后回答:“读此文弟子以为,文有十要,即要布置、要开合、要照应、要错综、要清新、要无中生有。

  布置详细则文有起伏,有首尾轻重,徐疾各得其所;开合有序则可随心所欲,或欲抑先扬,欲扬先抑,正题先反,反题先正,大开大合收缩自如。

  有照应则文字谨严,不至散漫而不可收拾,有起题缴照应,有前后照应等,那么文章也会如初始构思,不会跑出题外。

  文章有错综,则同股长短一致,用句排比相生,不会因为字数不够,而选择拼凑字数,以至于成为虎头蛇尾。

  文要清新,凡作文须要人弃我取,人取我弃,无须拘泥于小节方面,搜章逐句,无病呻吟,力戒矫饰做作,以至于大局不可收拾,

  文要无中生有,古文如欧公《朋党论》,东坡《范增论》,皆得无中生有精髓,其中当以王介甫等八家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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