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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极快书阁 > 宦明 > 11、肆意扣冒、奏请禁缠
 
  噗通……

  中年人瞬间感觉全身发软,当场跪地不起。

  因为章祀给他扣的帽子太重了,他一介商贾根本承受不起。

  且不论商贾是否承受得起,便是藩王、勋戚、大臣,同样承受不起这种罪名。

  讥讽皇家是个什么罪名,《大明律》、《大诰》倒是没写,可朱家处决他人,也不会只用律法,就像进了锦衣卫被整死的,未必就全部按照《大明律》、《大诰》判决,而是全凭皇帝的指示。

  就眼前这件事一旦捅出去,那可就是惊天大案,真要办起来,别说他一个人,便是他一族都需要被牵连,甚至谁敢救,谁就有可能被拉下水,既无上限,也无下限,同样也不需要证据,只需瓜蔓抄足矣。

  且无人敢置喙。

  须知洪武年间,圣祖高皇帝在位之时,高启不过才写了几首酸诗,然后就被腰斩,还有永乐朝时的庶吉士章朴,只因藏匿方孝孺的诗文,被人告发处以斩首示众。

  而他一个商贾的脖子,又能比这两位的脖子硬上多少?

  仅仅这些东西都要被弄死,何况他这种罪名是讽刺高皇后?

  诚然时下之风,比之洪武、永乐之时多有松懈,同时也有不少文人,在私人笔记、小说、野史当中,抹黑大明历代皇帝。

  但是这里前提条件便是,他们一是不当官,二是不被举报,故而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眼下的情况是,他被官员当场抓包,如此还想安稳?

  只怕不啻于痴人说梦!

  由是中年人对着章爵磕头如捣蒜,哭喊道:“太爷饶命呐,小人万万不敢有如此悖逆之心,此事实属偶然呐。”

  章爵已然决定看儿子表演,因此对这场闹剧表现得极其淡然,颇有些视若无睹的意思。

  章祀却是冷笑不止:“不敢有悖逆?那你明知高皇后天足,如何还要强逼那女童裹脚?

  要不是你这般苦苦相逼,你那孙女又何来如此大胆,冲撞我爹?定是你这厮心怀歹意,信了那白莲教,意图推翻大明江山。”

  章祀对于这种无益的封建遗毒,本来就素来讨厌,因此本着帽子往大扣,罪名有多大就扯多大。

  如果真按照这个罪名,一旦查起来,那就不会管是地方插手,而是直接又厂卫将其逮捕。

  然后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只需要把酷刑,一样样施展出来,届时这个中年人,自然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出大家想要听到的消息。

  只是这帽子扣的有些太大,因此连章爵也神色不自然。

  白莲教自开国以降便是邪教,如今章祀仅凭中年人强迫裹脚,便又将对方打成白莲教份子,让他摇身一变从诽谤马皇后的商人,变成了反贼。

  虽然两个罪名相差不远,同样可能会被治一个死罪,但后者性质就恶劣的多了。

  前者无非涉嫌讥讽,可后者是意图推翻王朝。

  这是任何一个统治者都是无法接受的事情,因此对这类人,哪怕错杀三千、乃至三万、三十万也不会有人心疼,只会庆幸将危机扼杀于摇篮之中。

  如此大的罪名,压的中年人有些喘不过气,先前不听求饶的声音,在此刻也变得鸦雀无声。

  旁边观望的百姓,也颇有胆寒之色,在悄无声息之中,将脚步慢慢往后面挪动,试图与中年人拉开足够的距离。

  更有甚者,额头冷汗直冒,浑身上下打着摆子,好像得了个大病似的。

  因为章祀这次虽然鸡还没杀死,但这锋利得刀刃,已经让他们不寒而栗。

  一些人正准备回去,把家里小脚的人,都准备藏匿起来,就是为了怕牵扯到自己身上。

  章爵看到中年人教训也吃够了,于是就决定适可而止:“就这样当个教训,且回家好好修修德行,休要造孽。

  如果再有听闻你强逼他人裹脚,那本县王法大堂便是为你准备的。”

  中年人再次磕头如捣蒜:“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

  女童这时也匍匐地上,叩谢章爵:“多谢太爷救我。”

  “跟你祖父回去吧。”

  中年人和孙女一同归去,而章爵便领着众人,继续前往农田,观看众人庄稼种的如何,这般又过了两三天,章爵便打道回衙。

  倒不是因为章爵累了不想再逛,而是县衙有案子发生,章爵不得不回去处理。

  坐在车子的章祀,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白纸,递到章爵面前:“爹,你且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这张纸是章祀替章爵起草的奏本,名为《请陛下禁缠足疏》,就是本次因为女童的事,二人商量好的。

  章爵拿过纸张,开始逐字而阅,开篇便是“臣上犹县章爵奏:‘伏惟天生神哲陛下,有洞悉宇宙之术,俯视九幽之能,臣以渺茫,仰赖皇上治世,方居百里,牧守一方……章爵于上犹,再拜顿首。

  盖闻古之天子治世,无不俭以养德,尊耆老,爱幼小。我太祖高皇帝,扫荡群雄,匡复华夏,以儒为正统,以德为法纲……

  夫缠足者,臣览史书,鲜见其载;或萌前宋,而延胜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今已流俗,恶习难训……

  皇明承延百余年,民风日变,曩者廉洁奉公,百姓遵法,今日僭越成风,祖宗之法尽坏,臣受陛下隆恩,授予上犹一县,治理百里疆土,不敢有瞒陛下。

  今臣观之,所谓时风败坏,乃自上由下,高门权贵荒诞无稽,不遵祖制,动辄寻花问柳,夜宿章台,以妓子绣鞋饮酒为乐,以三寸金莲把玩为荣……

  臣章爵伏望陛下、朝臣,听我良言,盖缠足者,多为百姓攀附权贵,故而强女裹足,致仕妇女残缺,因而无法劳动,使民力短缺,此一弊也。

  女子裹足,必受强迫,而裹足之时,年仅五六,如此长辈强逼,有伤人伦之道,可谓:‘尊长不慈。’既尊长不慈,则或有不孝,如此大坏王道风气,此二弊也。

  高皇后天足,而百姓裹足成风,上或有讥讽皇家之意,下有残害生民之举,此三弊也。

  女子缠足,必然脚力不便,或遇强女干;或遇劫匪;或遇偷盗,无法逃脱,此四弊也。

  ……

  且夫近来臣尝闻,谓朱徽文公熹守漳时,漳州女子好观喜丧,凡有庆吊,淫奔者众,聚啸成林,朱子强命裹足为法,使其不良于行。

  然臣览《漳州府志》从未见有此事记载,故陈断言,此必腌臜之辈,借先贤名义,行不良之事。

  臣又闻,谓圣祖皇帝平定张士诚,收其党羽,编为丐户,令浙江丐户不得读书,女不得缠足,以此定为贵贱之分……

  如此重重,既有诽谤太祖之英明,也有假冒大贤之名头,无一不可叙其害……

  臣以为,日后凡权贵有纳缠足者,当仗三十,罚五百两,充军三年,而民间有强逼缠足者,仗其长三十,罚银一两,再犯仗五十,三犯抄家,发配戌边,若有年老体衰者,当家中无疾男子受……

  圣明无过于君父,定能肃清风气,在建皇明盛世,臣章爵干冒天威,瑾奏。”

  章爵看过之后,在看了儿子一眼,点点头道:“字不错,已经初入门径,奏文勉勉强强,但是叙事足够清楚,只需要微加改改就行。只是这些事情,你都是从哪听说的?”

  这封奏疏里,有举了好多个例子,但是儿子一直在身旁,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东西,这就不由不让章爵起疑。

  事实上章爵也不可能知道。

  因为章祀举朱熹例子,是民国时期《中华全国风俗志(下)》,朱元璋的例子是《缠足史》引文人笔录《识小录》,都是由金手指提供,如此一来,章爵又怎么可能知道?

  只是这些事章祀是无法明言,但又不能把父亲的话当做耳旁风,微作思索就笑着答:“孩儿哪里看过,不过是编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而已,难不成朝廷还真派人四处检查,到底是谁说的这番话不成?”

  儿子这么一说,章爵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的确就像儿子说的,这封奏疏递上去,朝臣只会商议,裹脚之事到底如何处置,而不是费尽心思去纠察这些风言风语到底有没有。

  虽然他觉得捏造谣言有些不妥,但也没有在此刻说出来,而是硬生生的把那些话,都吞进肚子里。

  车厢再次重归于静,章祀收好笔墨纸张,便在一旁正襟危坐,拿着书本继续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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